张朝阳的关注流：谁在为互联网情怀买单？

张朝阳近年来一直在推广搜狐视频的“关注流”。他的设想是减少算法推荐的干预，让用户主动关注感兴趣的人，通过真实的关注、转发和互动建立关系，并把部分线上关系延伸到线下。这种思路回应了人们对过度推荐、注意力争夺和虚假社交的反感，听起来很有情怀。但情怀能否成立，最终还要看它能不能在现实的互联网生态中持续运转。

关注流首先并不是什么全新的传播机制。早期社交网络就是从用户主动关注、订阅和转发发展起来的。后来平台之所以逐渐扩大算法推荐，并非单纯因为经营者偏爱算法，而是因为用户关注的人和内容越来越多，有限的页面和注意力必须经过筛选。即使搜狐坚持由用户决定关注谁，内容的排序、公共入口、热门话题和新用户的内容发现，也仍然需要平台作出选择。关注流与现有推荐平台的区别，主要是用户主动选择和平台主动分发所占的比重，而不是有无算法的根本区别。

更重要的是，推动这种变化的商业条件并没有消失。如果平台主要靠广告收入生存，就有持续扩大用户规模、提高使用频率和延长停留时间的压力。算法推荐之所以越来越强，正是因为它在这些方面有效。搜狐如果减少推荐，可能换来一部分用户的好感，却也可能降低广告变现能力；如果为了盈利逐渐加强推荐，又可能重走其他平台已经走过的路。除非它找到不同的收入结构，否则仅仅把推荐的比例调低，并不能构成一种新的商业模式。

张朝阳还强调线上认识、线下见面。但线上关注和线下交往在人际关系中往往承担不同的功能。人与人还不熟悉时，需要借助公开信息彼此观察和了解；一旦成为朋友，甚至建立更亲密的关系，交流就可能转向私人渠道。通过搜狐认识的人，后来完全可以改用微信联系。线下关系当然也可能反过来产生线上内容，但这种回流不是必然的。

这使关注流可能更像一个不断有人进入、又不断有人离开的关系中转站，而不是一座能够稳定蓄积用户活动的水库。平台越成功地帮助人们建立线下关系，越需要回答一个问题：这些人在关系建立之后，为什么还要长期留在搜狐公开互动？如果答案是继续组织线下活动、依靠活动赞助和服务收费，那么线上平台又逐渐变成了线下经营的获客入口，其商业重心已经发生变化。

关注流的竞争壁垒也很有限。主动关注、转发以及兴趣社交都不难被其他平台复制。搜狐或许能够培育某些有特色的社区，但如果用户关系可以轻易迁移，社区的活跃度又依赖不断引入新人，它很难仅凭“关注流”这套机制建立强大的护城河。

搜狐从2018年前后就开始探索相关社交产品，关注流这一具体形态则是后来逐渐形成的。算上早期尝试，已经接近八年。一个互联网项目探索这么久，仍主要以“培育市场”解释尚未成熟的商业化，至少应该面对一个现实问题：究竟是市场还需要教育，还是这种需求本身不足以支撑预期的商业规模？有人喜欢低推荐、重关系的社交方式，并不等于足够多人愿意为它付费，也不等于平台能从中获得覆盖成本的收入。

搜狐的财务状况让这个问题更加尖锐。按2025年公开财报，搜狐集团全年收入约5.84亿美元，其中在线游戏收入约5.06亿美元，占总收入约87%。畅游游戏板块经营利润约2.37亿美元，而搜狐业务板块经营亏损约3.31亿美元；集团整体仍有约9400万美元的经营亏损。需要说明的是，搜狐业务板块包含多项业务和费用，关注流并未单独披露收入、成本与利润，因此不能把整个板块的亏损都算在关注流头上，也不能据此确定它具体亏了多少钱。

但这些数字至少揭示了搜狐的经济结构：游戏是集团收入和经营利润的重要来源，游戏利润在合并经营结果中抵消了媒体等业务的一部分亏损。张朝阳能够长期坚持尚未证明独立盈利能力的社交探索，与集团拥有游戏业务和既有资金实力密切相关。一个项目能够持续存在，并不意味着它已经得到市场的商业验证；有时只是因为母公司承担得起它的成本。

这里也出现了情怀与账本之间的反差。张朝阳批评互联网过度追逐流量，希望恢复更自然的人际关系；但支撑搜狐经营的重要利润，却来自同样需要争夺用户时间和消费的游戏业务。当然，游戏本身不等于不道德，游戏赚钱也不能直接证明张朝阳的情怀虚伪。真正值得质疑的是：当一套自称要改变互联网生态的理念，长期无法依靠自身形成商业闭环，却要依赖现有商业生态的利润维持，它究竟是一种可推广的模式，还是一项由其他业务资助的个人理想？

企业家当然有权用利润支持自己相信的事业，甚至可以长期做不赚钱的项目。但如果要把它作为互联网发展的另一条道路，就不能只讲愿景、关系和情怀，还必须回答收入从哪里来、成本由谁承担、用户为何留下，以及为什么这条道路不会再次走向更强的推荐和流量竞争。

八年的探索并不能在逻辑上证明关注流永远不会成功，却足以要求比“继续培育市场”更有说服力的证据。市场不负责成全情怀，商业模式也不会因为创办人的信念而自动成立。张朝阳真正需要证明的，不是他有多么反感今天的互联网，而是他提出的替代方案，能否不靠另一门生意长期输血，自己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