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们对世界有几种很常见、却并不可靠的默认假设。其中两种尤其值得警惕:把理性当作理解世界的唯一可靠方式,以及把理论和学术放在实践能力之上。它们表面上是在尊重知识,实际上常常把复杂的认识活动压缩成一种单一的等级秩序:理性高于感性,理论高于实践,文凭高于能力。
这当然便于判断,也便于建立权威,但它遮蔽了不同能力和不同认识方式各自的边界。
理性当然极其重要。理性是人类处理经验的一套能力和工具。它把感知到的信息分类、比较、推演,再纳入已有的概念框架。文明、科学、法律和技术,大量稳定的人造系统,都依赖这种能力。只有经得起解释、论证和检验的事物,通常才更值得信赖。
但这里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前提:人造的文明系统并不是世界本身,也不是世界的完整、直接呈现。它只是人类依据自身感知能力、语言结构和历史经验所形成的一套解释框架。这个框架经过长期演变和调整,能够成为很有力量、很好用的工具,帮助我们理解自己和世界;但它同样可能固化为边界,妨碍我们突破已有的认知局限。
理性并不是对世界的直接反应。人先感知到信息,再对这些信息进行处理、加工、分析和归类。这个过程体现了人的能力,也说明人的能力本身有其条件和限度。因此,暂时不能被现有理论或逻辑充分解释的东西,并不必然荒谬,更不必然不存在。很多所谓的荒谬,未必来自对象本身,也可能来自我们的概念、知识和观察尺度还不够。
这里需要区分两种情形。一个人不断偷换概念、无视事实、推理混乱,当然可以称为不理性。可是,另一些难以言说、尚未被解释,或者主要以情感和直觉形式出现的经验,却不应该被轻率地归入“不理性”。更准确地说,它们只是尚未被现有理性充分处理的部分。
所以,成熟的理性不是把一切感性材料立即审查、裁决和排除,而是承认理性自身也是有限的。它必须保持判断力,同时也必须为尚未被理解的经验留下位置。
第二个误区,是把学术与实践排成高低顺序。学术更擅长抽象、解释、归纳、验证和传递一般性知识;实践则更擅长在真实条件、具体材料和不断变化的情境中把事情做成。前者未必天然更高,后者也绝不是低一级的知识。
营养学博士未必做得出一顿真正好吃、健康而且适合具体人的饭;优秀厨师也未必能完整说明食材、代谢和营养之间的全部科学机制。这并不构成谁比谁高级,而是他们分别掌握了不同形态的知识。一个更知道“为什么”,一个更知道“怎样做”;一个能建立解释框架,一个能在现实摩擦中完成事情。
最好的状态不是二选一,而是让两者相互校正。实践没有理论,容易停留在经验和习惯里。理论没有实践,则很容易在概念中自我循环,最后甚至与研究对象失去接触。厨师若懂一些营养学,便更清楚自己的方法为什么有效;研究营养的人若有真实的烹饪和饮食经验,也更不容易只在概念中绕圈子。
如果再从东方与西方文化的历史倾向来观察,这两个误区会呈现出不同的样子。当然,这只能是一种粗略的比较。东方和西方内部都极其复杂,现代社会也早已相互影响,不能把任何倾向归结为某个民族固定不变的本性。但一个社会长期形成的制度、教育方式、权力结构和生活习惯,确实会塑造人们默认的判断顺序。
以中国为例,儒家虽然早已不再是正式制度,但其留下的结构性影响仍然很深。传统社会强调秩序、角色、名分和上下关系。个人往往首先被理解为家庭、单位、关系网络和更大共同体中的一个位置,而不是一个首先拥有独立权利的主体。这样的社会可以形成稳定的协作与责任意识,但也容易使人把世界理解为一座层级清晰的金字塔。
在这种思维结构中,人们容易相信,越靠上的东西就越正确、越可靠、越值得服从。于是,“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不只是对读书的尊重,也可能逐渐变成对文凭、身份、头衔和权威的过度信赖。一个人是否真正理解某个问题、能否把事情做好,有时反而不如他毕业于什么学校、有什么学历、属于什么机构来得重要。
这正好强化了前面所说的两种误区。理性被理解为权威所认可的正式话语,理论被理解为天然高于经验的知识形态。人们不只迷信学术,也容易进一步迷信专家、名人、机构,乃至各种带有神秘权威感的传说。这里真正被迷信的,往往不是知识本身,而是知识在等级化之后所附着的社会地位。
近日围绕作家蒋方舟硕士论文与学位处理所引发的讨论,就是一个颇有代表性的现实入口。对论文是否符合学术规范作出正式审查和处理,是必要的,这一点不应含混。但事件之所以引起强烈反应,也与“少年天才作家”“名校硕士”“公共知识形象”这些标签叠加有关。在文学创作这样主要依赖作品、经验、语言能力和长期成长的领域,学位本来不应构成一个人的核心价值证明;但在学历被高度看重的文化环境里,它仍然很容易被当作重要的身份认证。
更值得注意的是,像这样已经凭作品和公众影响力获得社会认可的人,仍可能追求一张具有高度象征意义的名校文凭。我们无法仅凭结果断言一个人当时具体的动机,但从结构上看,这种选择说明学历等级已经深深进入了许多人的自我评价系统。一个人在创作上已经成功,在公众中已经被看见,却仍觉得自己的能力缺少某种更正式、更高级的确认。作品所证明的创造力、经验和判断力,似乎还需要由理论训练、学术机构和文凭来完成最后的认证。
问题正在于,当文凭被理解为比真实能力更高一层的证明时,人就容易为了取得这种证明而忽略它本应遵守的规则。公众在这种事件中感受到的,也不只是一次学术处理,更像是某种文化等级和个人光环的坍塌。
这套等级心理表面上似乎与另一种常见倾向相反:不太在意是否严格按照原有设计行事,而更愿意先把现成工具拿来使用、拼接、变通,甚至以“凑合能用”为原则迅速解决眼前的问题。其实二者很可能是自洽的。它们共同把注意力放在外部结果上:一边追求已经被认可的身份、文凭和权威,一边追求立刻可见的功能、速度和效果;而对一个系统内部是否自洽、底层结构是否稳固、长期维护成本由谁承担,关注往往不足。
这并不是说中国人缺少原创能力,更不是说快速应用和灵活变通没有价值。相反,在新技术扩散、产品落地和具体场景适配上,这种能力常常非常强。人们会大胆地把原本分属不同用途的工具重新组合,推到设计者未曾预想的使用边界,从而产生不少实际创新。问题出在另一处:当应用层的发散没有得到足够稳固的底层架构、规范边界和长期维护机制的支持时,系统就容易积累隐患。它可能短期发展很快,却难以维护;功能不断叠加,结构却越来越脆弱,最后在复杂性上升时变得不稳定,甚至崩塌。
这恰好可以作为前面观点的一个应用层例子。理论并不天然高于实践,但好的实践也不是只求眼前可用。真正成熟的实践,必须尊重结构、边界、因果链条和长期后果。它需要理论帮助它看见那些暂时不可见的约束;理论也需要实践不断检验它的结构是否真实有效。脱离现实的理论会空转,而没有结构自觉的实用主义则容易把短期有效误当成长期可靠。
西方社会的情形并不完全一样。它较早形成了个人权利、契约关系、职业分工和公共讨论的传统,因此未必像中国这样自然地把一切都纳入单一的上下等级中。一个水管工、木匠、厨师或软件工程师,通常可以凭实际能力获得明确的职业尊严。职业教育和动手能力也不必然被看成失败者的选择。这使西方社会在理论与实践的关系上,往往更容易承认不同专业能力之间的并列性。
但西方并没有因此摆脱这两种误区,它只是有另一种表现形式。
在理性问题上,西方现代性常见的偏差,是把可测量、可量化、可统计、可实验重复的东西,当作唯一可靠的真实。一个人的痛苦、孤独、尊严感或人生意义,很容易被压缩成量表分数、临床诊断、行为数据或经济指标。科学方法本身没有问题;但一旦变成“不能被当前方法测量的,就不算真实”的信念,它就从科学变成了科学主义。它同样是把一种有效的认识工具误当成世界的全部。
在理论与实践的关系上,西方社会也存在学院体系与现实工作的断裂。大学内部往往奖励论文、引用、理论创新和学术声望,却不一定同样奖励一个理论在真实世界中是否经得起长期检验。与此同时,现代企业和政府体系又可能走向另一端,把实践粗暴地等同于效率、利润和可量化绩效。前者脱离现实,后者把现实压缩成短期结果,两边都不完整。
因此,中国式的问题更容易表现为对等级、文凭和权威的依附;西方式的问题则更容易表现为对方法、数据、制度程序和个人判断的过度信赖。前者容易把“谁说的”看得超过“说得对不对”;后者有时则把“能否被证明和量化”看得超过“它是否真实地触及人的生活”。
两种文化各有盲点,也各有可取之处。中国传统中对关系、经验、情境和整体后果的敏感,并不必然低于抽象理性;西方传统中对个人独立、职业尊严和公开论证的坚持,也确实能防止权威变成不受检验的结论。真正值得追求的,不是选择东方或西方,也不是站在理性或感性、理论或实践的任何一边,而是让它们彼此形成约束。
理性要接受经验的校正,理论要回到实践中检验,个人判断也要能够面对他人和现实的反驳。知识不应是一套用来安排高低的符号,而应当成为帮助人更准确地理解世界、并在世界中更好行动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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