职业局限不只是眼界的封闭

Photo taken in Shellharbour, NSW, Australia by Geoffrey Chen

最近我在网上看到一些评论,说老师是社会阅历比较低的一群人。我觉得这种说法触及了某种现象,但说得比较粗。真正的问题未必是教师接触社会太少,也不能简单地说他们长期生活在学校里,所以眼界比较封闭。很多教师接触的人和事情其实并不少。问题可能出在另外一个地方——一个人无论接触多少社会,他进入社会的方式仍然可能由自己的职业决定。

任何职业都会让人形成某种观察世界的角度。一个人在自己的专业领域工作得越久,这个角度通常就越稳定。后来他看到的虽然还是同一个社会,接触的也可能是各种各样的人,但他会注意什么、怎样理解一件事,最后又会得出什么判断,往往已经带有很深的职业痕迹。

所以,职业局限并不等于一个人的接触面狭窄。一个人可以认识很多行业的人,也可以经常参加各种社会活动,但他仍然可能只是从同一个职业入口走进这些领域。接触面扩大了,思维方式却未必随之改变。

中小学教师并不是只和学生打交道。他们还要面对家长,而学生家庭来自不同阶层和不同职业。教师通过学生的学习、行为和家庭关系,有时能够了解到许多外人不容易接触到的家庭细节。从这个意义上说,中小学教师的社会接触面未必很窄,甚至可能比某些长期坐办公室的人更广。

大学教师就更不能简单地说成生活在封闭的校园里。中国过去几十年发展很快,高校与企业、政府和社会机构之间的联系也越来越多。很多高校教师在外面兼职,到处讲课、当顾问、做参谋、参与项目,有些人还投资入股,做得红红火火。他们接触的社会范围并不小,很难说没有社会阅历。

但问题也正在这里。他们虽然走出了学校,却不一定离开了教师的角色。他们在外面做讲座、当顾问或者参与项目,通常仍以专家和知识提供者的身份进入这些关系。别人请他来,就是希望他讲解、分析和给出意见。这些经历不一定会削弱原来的权威感,有时反而会让这种权威感变得更强。

在传统课堂里,教师和学生之间大致存在一种关系——我知道,你不知道;我解释,你理解;我作出判断,你接受评价。教学需要这种基本秩序,否则课堂很难进行。但一个人如果几十年反复处在这种结构中,他很容易把职业角色慢慢变成自己的基本定位。后来他不只在上课时做老师,离开课堂以后,也可能习惯站在解释者和判断者的位置上。

“为人师表”又给这个角色增加了一层道德意义。它原本要求教师约束自己,因为教师的言行会影响学生。但在长期的职业生活中,这个意思有时会悄悄发生变化。一个人原来只是认为自己应该做得更好,后来却开始觉得自己有责任告诉别人应该怎样做。知识上的权威就这样进入了生活和道德判断。

这才是我认为教师职业比较特殊的地方。问题不一定是他们见过的社会太少,而是他们长期以教师的身份看社会。即使接触了很多人和很多事情,他们仍然可能沿用教师形成的思维框架。在与其他成年人交往时,有些教师也会不自觉地把平等讨论变成讲解,觉得对方不同意,只是因为还没有听懂,或者还需要进一步教育。

律师是另一个很明显的例子。律师接触社会的范围其实非常广,不同案件会把他们带进不同的行业、家庭和人生处境。一个律师今天可能处理商业纠纷,明天又面对婚姻、刑事、移民或者遗产问题。为了处理案件,他还要了解相关行业的知识和实际运作。从接触面来看,律师很难算是一个封闭的职业。

可是律师进入这些领域时,仍然带着律师的角色。他要判断哪些事实能够成立,证据是否充分,谁承担责任,权利和义务怎样划分,以及整个事件能不能放进现有的法律框架。这套思维方式是律师工作的基础,没有它就无法办案。

现实生活却常常没有这么清楚。有些关系本来就很含混,人的行为也会受到情绪、习惯、身份和人情影响。有些事情不是沿着一条清楚的逻辑发生的,更不会自动变成一条完整的证据链。律师接触了这些事情,并不等于他从当事人的位置经历了这些事情。他看到的往往是法律重新整理过的现实。领域不断变化,他进入这些领域的角色却没有变化。

程序员也不只是和计算机打交道。程序员开发的软件包罗万象,可能涉及财务、法律、医疗、政府管理、教育、商业和人工智能。要开发一个行业软件,他必须了解这个行业的一部分运作规律,也必须与客户、用户、管理人员和其他专业人员交流。

不过,程序员通常通过软件项目接触这些行业。他首先会注意哪些业务可以定义,哪些流程可以建模,哪些信息可以变成数据,系统又能够解决什么问题。行业里与项目无关的部分往往不会进入他的主要视野,即使看到了,他也可能先把它当成无法处理的噪声。

所以,程序员并非不了解其他行业。他只是带着很强的项目方式去了解它们。他容易把现实看成一个可以分析、分解和重新设计的系统。但有些现实问题并不是因为缺少一个更好的系统,人的行为也不总能写成规则。有时问题恰恰来自人的矛盾、模糊和不可预测,而这些东西很难进入软件模型。

这些例子让我越来越清楚地看到,职业局限真正顽固的部分,不在于一个人见过多少人、去过多少地方或者参与过多少事情,而在于他习惯以什么身份进入这些事情,又用什么方式理解它们。

职业不仅给我们提供知识,也在训练我们的注意力。我们工作久了,自然会知道什么重要,什么可以暂时忽略,什么算作事实,怎样解释才有效。后来这些工作方法慢慢离开了具体工作,变成我们考虑一般问题的习惯。我们甚至不再觉得它是一种职业思维,而会觉得事情本来就应该这样理解。

从这个角度看,职业经验越丰富,并不必然意味着社会经验越丰富。一个人可能在自己的专业领域越来越成熟,同时也越来越熟练地用同一个框架解释整个世界。专业能力提高了,他的思维坐标系却不一定跟着扩大。

我自己对这个问题比较敏感,可能和过去的经历有关。我做过教师,也在政府部门和私人企业工作过,后来又分别在中国和澳洲生活和工作。我的经历跨过不同职业、不同制度和不同社会环境。现在处在半退休状态,我的注意力更多地放在哲学、心理学、AI和音乐这些不同领域。

这些经历并不说明我就没有职业局限。一个人不可能站在所有位置上看问题,我自己也一定保留着长期从事软件开发和系统设计形成的思维习惯。只不过,每当我从一种环境进入另一种环境时,我会很明显地感觉到,原来在一个职业中被认为理所当然的事情,换一个环境以后可能完全不是这样。同一个问题放到政府、企业、技术人员或者普通人的位置上,重点也会发生变化。

经历过这些转换以后,我越来越觉得,一个人不能只掌握自己的职业知识,还要意识到职业怎样塑造了自己的思维。知识上的不足有时比较容易发现,不懂的东西可以去学。思维习惯造成的局限反而更难发现,因为我们会把它当成自己正常的思考方式,甚至当成世界本来的样子。

当然,简单地说某个职业的人有局限,有时也只是一种情绪上的表达和宣泄。指出老师、律师或者程序员有什么问题,似乎可以让自己站到一个更高的位置上看他们,但这其实并不能抬高自己。绝大多数人一生中的大部分工作时间,都固定在某个领域和某种职业中。

一个人可能换过几份工作,但这些工作往往仍然集中在相近的领域。他积累的知识、经验和人际关系,也会逐渐围绕这个领域展开。我们很容易看见别人身上留下的职业痕迹,却不容易看见自己的思维也在受到职业塑造。

所以,我讨论职业局限,并不是为了嘲笑哪个职业,更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比某个职业群体更清醒。我们看到别人身上的短板时,也应该想到,自己在别人眼里可能同样存在十分明显的局限,只是自己早已习惯了这套思维方式,因此浑然不觉。

要减少这种局限,一个人未必需要不断换工作,跨过几个行业也不会自动带来完整的眼界。更重要的是,我们能不能暂时放下原来的职业角色,换一个位置重新看问题。

教师离开课堂以后,未必还要把别人当成需要教育的学生。律师回到生活中,也需要承认有些事情无法只靠权利、责任和证据来理解。程序员则要知道,有些现实并不是等待解决的问题,也未必存在一个可以设计出来的最优方案。每个职业都需要保留一点走出自身的能力,但这种能力不会随着专业经验自动出现。

因此,把教师简单地说成“社会阅历比较低的一群人”,仍然没有说到问题的根本。教师未必接触社会更少,律师和程序员的社会接触面也未必狭窄。真正的职业局限不是看不见外面的世界,而是一个人无论走到哪里,仍然只会用原来的职业方式看它。

一个人成熟与否,可能不只取决于他经历过多少事情,还取决于他能不能意识到,自己一直站在什么位置上看这些事情。看见别人的局限,也不等于自己已经站在所有局限之外。

这大概也是为什么我退休以后,反而越来越对哲学入迷。离开了具体的职业位置以后,我更想从底层架构上理解这个世界,也理解人性中那些最基本的东西。


了解 Geoffrey Chen 的更多信息

订阅后即可通过电子邮件收到最新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