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周只工作一小时,为什么统计上可能已经不是失业者?

《当数字开始做决定》· 第一季“门槛线两边的人”· 第一篇

一、一小时工作改变了什么?

假设一个人原来每周工作二十小时。后来店铺生意下降,排班不断减少。到了调查所询问的那一周,他只被安排工作一小时。

这一小时带来的收入几乎不足以改变他的生活。他仍然需要寻找新的工作,仍然无法依靠现有收入支付房租和日常开支,也不知道下周是否还有班可上。

但在澳大利亚劳动力统计中,他可能已经不属于“失业者”。

按照澳大利亚统计局的定义,只要一个十五岁及以上的人在调查参考周内,为工资、利润、佣金或实物报酬工作一小时或以上,原则上就会被归入“就业人口”。在家庭企业或农场无薪工作一小时以上的人,也可能进入就业人口。即使参考周内完全没有实际工作,一些仍然与工作保持明确联系、只是暂时缺勤的人,也可能继续被归为就业者。ABS:《Labour Force, Australia methodology》

这意味着,一周工作零小时和工作一小时的人,现实生活可能几乎没有差别,统计身份却可能处于门槛的两边。

这种差异很容易引起怀疑:一个只有一小时工作的人,怎么能算“有工作”?失业率是不是因此把真实的就业困难隐藏了起来?

回答这个问题,首先必须弄清楚这项统计究竟想测量什么。它不是在判断一个人的收入是否足够、生活是否稳定,也不是在宣布这个人已经解决了就业问题。它首先是在完成一项范围更窄的任务:把一个国家的劳动年龄人口划分成可以比较的统计类别。

二、“就业”“失业”和“没有进入劳动力市场”不是生活身份

澳大利亚劳动力调查使用一个较短的参考期,通常围绕特定的一周询问受访者当时做了什么。调查不是让受访者自己从“就业”“失业”或“没有工作”中选择一个最符合感受的身份,而是根据一组问题产生分类。

在这套分类中,“失业”并不只是“没有足够工作”或者“觉得自己没有工作”。一个人通常需要同时满足几个条件:

  • 在参考周内不属于就业人口;
  • 在此前四周采取过积极的求职行动;
  • 在参考周内能够开始工作;

或者,他正在等待一份将在四周内开始的新工作,并且如果工作提前提供,他在参考周内可以开始。

没有工作、但没有积极求职或暂时无法开始工作的人,通常不会被计入失业人口,而会进入“非劳动力人口”。因此,三个分类不是对生活状态的自然描述,而是一套带有优先顺序的统计结构:

  1. 先判断是否存在符合定义的就业活动;
  2. 如果没有,再判断是否同时求职并可以开始工作;
  3. 两者都不符合,便归入非劳动力人口。

国际劳工组织把这称为活动原则和优先规则:在一个较短参考期内,只要存在达到一小时标准的就业活动,就优先把这个人归入就业人口;只有不属于就业人口的人,才继续接受失业条件的检验。ILO:Labour force

所以,“就业”在这里首先表示一个人是否参与了为报酬或利润进行的劳动,而不是这项劳动是否足以维持生活。“失业”则表示没有就业活动,同时正在积极寻找并可以开始工作。它们都是为统计目的建立的技术类别,不是对一个人完整处境的评价。

三、门槛为什么是一小时?

如果一小时明显不足以代表一份稳定工作,为什么不把门槛设成五小时、十小时或十五小时?

最直接的理由是,劳动力统计需要把所有实际发生的就业活动纳入测量。一小时工作虽然很少,但它仍然构成劳动投入,也可能产生工资、服务或经济产出。如果规定只有达到十小时才算就业,那么每周工作九小时的人应该被放在哪里?他们显然不是完全没有工作,但如果同时求职并可以增加工时,又可能被归入失业人口。这样,“失业”就会混合两种不同现象:完全没有工作和已有工作但工时不足。

一小时门槛解决的是分类问题,而不是生活保障问题。它为“是否发生过就业活动”设定一个尽可能低而明确的下限,使就业、失业和非劳动力人口能够相互区分。

这项标准还使不同月份、不同年份和不同国家的统计具有更强的可比性。澳大利亚从劳动力调查开始便采用一小时规则,国际劳工统计也长期保留这一标准。ABS说明,统计就业人数是为了测量参与就业的人,而工时则由另外的数据项目测量。ABS:Hours worked guide

因此,一小时不是经过社会讨论后得出的“足够工作标准”。它更像统计制度必须画出的一条最低操作线:

只要发生了可以被识别的就业活动,就先记为就业;至于工作是否充分、稳定和足以维持生活,需要其他指标回答。

这条线具有技术合理性,但它的合理性只存在于特定用途之内。它可以帮助统计机构区分劳动活动,却不能证明一小时工作满足了一个人的经济需要。

四、门槛两边的统计差异可能远大于生活差异

假设两个人都希望每周工作三十八小时,也都在积极寻找更多工作。

第一个人在参考周完全没有工作。他符合求职和可开始工作的条件,因此可能被归为失业者。

第二个人临时得到一小时有薪工作。他的收入和生活处境与第一个人几乎相同,但因为这一小时,他可能被归为就业者。

制度差异是明确的:一个进入失业人数,另一个进入就业人数。现实差异却可能非常小。

这正是门槛的典型效果。门槛不会证明两边的人存在本质差异;它只是为了使统计系统能够运行,暂时把连续现实切成不同类别。

问题由此分成两个层次。

第一个层次是:一小时规则是否适合判断一个人在参考周有没有参与就业活动?答案基本是肯定的。只要那一小时确实是符合定义的工作,把它完全忽略也会使统计失真。

第二个层次是:一小时规则是否适合判断一个人的就业问题是否已经解决?答案是否定的。它没有测量收入是否足够、工作是否稳定、工时是否符合意愿、下周是否继续有班,也没有判断这份工作是否提供假期、病假、职业发展或基本安全感。

误解通常发生在第二个问题借用了第一个问题的答案。“被统计为就业”被逐渐说成“已经有工作”,再进一步被理解成“不再需要帮助”。在这个转化过程中,一个技术分类取得了它原本不具备的社会意义。

五、失业率遗漏了什么?

ABS并非不知道一小时就业与充分就业之间存在距离。劳动力统计同时提供工时、全职和兼职就业、就业人口比例、参与率、就业不足以及劳动力未充分利用等指标。

“就业不足”主要包括已经就业,但希望并能够增加工时的兼职工作者,以及因为经济原因只工作兼职工时的部分全职工作者。失业人数与就业不足人数合在一起,可以形成更广义的劳动力未充分利用指标。ABS:Underutilised labour

这意味着,一周工作一小时、希望得到更多工作并且能够增加工时的人,虽然不再计入失业人数,仍可能在就业不足数据中被识别出来。

此外,还有一些人连就业不足和失业指标都不能完整表现。例如:

  • 已经长期寻找工作,后来因为失望而停止求职的人;
  • 因照护责任暂时不能立即开始工作的人;
  • 有零散平台工作,但收入和工时极不稳定的人;
  • 工时看似足够,但工资仍不足以维持生活的人;
  • 同时从事大量无薪照护、志愿工作或家庭劳动的人;
  • 希望换工作,却因为经济压力无法承担求职风险的人。

这些人不是统计错误,而是说明任何单一指标都只能回答有限问题。

失业率回答的是:劳动力人口中,有多少人在特定参考期内没有就业,同时积极求职并可以开始工作。

它没有回答:

  • 有多少人拥有足够工时;
  • 有多少人能够依靠工作收入生活;
  • 有多少工作具有稳定和可预测性;
  • 有多少人已经放弃寻找工作;
  • 有多少人的能力没有得到充分使用;
  • 有多少人虽然被归为就业,却仍处于严重经济压力之中。

如果公共讨论只引用失业率,其他问题就会被压缩到数字之外。失业率下降可能来自更多人获得稳定工作,也可能与兼职和零散工作增加、求职者离开劳动力市场或分类位置发生变化有关。只有结合参与率、就业不足率、未充分利用率、工时、收入和工作质量,才能判断劳动力市场究竟发生了什么。

六、统计身份不会自动取消福利资格

另一个常见误解是:既然工作一小时就被统计为就业者,那么这个人是否会因此失去JobSeeker Payment?

答案不是由ABS劳动力统计决定的。

劳动力调查和社会保障制度是两套用途不同的系统。ABS分类用于估计全国和各州劳动力市场状况;JobSeeker Payment则根据社会保障规则评估个人资格和付款金额。

Services Australia明确说明,没有全职工作的人,包括从事兼职或临时工作、被暂时停工或工时减少的人,仍可能符合JobSeeker Payment的基本条件,但还需要满足年龄、居住、收入、资产以及其他适用要求。Services Australia:Who can get JobSeeker Payment

领取者通常需要每两周申报本人及伴侣的就业收入;即使已经从事部分工作,只要收入和其他条件仍符合规定,付款可能只是逐步减少,而不是因为统计上成为“就业者”便立即取消。Services Australia:Income test for JobSeeker Payment

因此,同一个人完全可能同时具有以下两种状态:

  • 在ABS劳动力统计中属于就业人口;
  • 在社会保障制度中仍然属于没有全职工作、需要收入支持并承担求职义务的人。

这不是制度自相矛盾。两个系统在回答不同问题。

真正危险的情况,是政府、媒体或公众把一种统计分类直接带入另一种制度判断之中。如果“就业人口”被当成“不需要帮助的人”,“失业率下降”被当成就业困难已经普遍解决,那么原本用于描述总体劳动力活动的数字,就开始承担它没有经过设计和授权的决定功能。

由于劳动力调查本身产生的是总体统计,而不是针对某个人作出的福利、税务或法律决定,受访者通常不存在对“就业身份”提出个人行政申诉的问题。它所需要的纠错机制主要是公开定义、方法审查、统计修订、样本质量控制,以及用就业不足、参与率和工时等指标补充单一分类。

但只要一个统计结果被进一步用于分配资源、制定服务规模或证明某项政策已经成功,解释责任便随之增加。使用数字的人必须说明数字测量了什么、遗漏了什么,以及它是否真的能够支持所作出的决定。

结论:一小时规则没有撒谎,但它很容易被要求回答错误的问题

每周工作一小时便可能被统计为就业者,这条规则听起来不符合日常经验,是因为日常语言中的“有工作”往往意味着一份具有一定收入、工时和稳定性的工作;统计语言中的“就业”只要求在参考期内存在符合定义的就业活动。

一小时门槛不是在宣布一小时已经足够,也不是在证明门槛两边的人生活状况明显不同。它是统计制度为了建立互斥、连续并可比较的分类而采用的一项操作标准。

因此,合理的判断不是取消一小时规则,也不是把失业率视为虚假数字。真正需要拒绝的是指标越权:

一个适合判断“是否发生过就业活动”的数字,不应被用来判断“一个人的就业问题是否已经解决”。

现代制度必须压缩现实,否则无法形成全国统计、比较变化或制定政策。但压缩之后的数字必须附带自己的适用边界。就业、失业和就业不足不是人的完整身份,而是观察劳动力市场的不同窗口。

数字没有独立决定把谁放在门槛两边。决定门槛、命名类别并解释结果的是制度和使用数字的人。统计是否诚实,不只取决于计算是否正确,也取决于它是否拒绝假装自己回答了从未测量的问题。

主要资料


了解 Geoffrey Chen 的更多信息

订阅后即可通过电子邮件收到最新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