欣赏作品时,与创作者保持一点距离

我们欣赏作品时,应该和创作者本人保持某种适度的距离。

人不是一个内部完全统一的东西。一个人可以在某个关键时刻表现出真正的勇气,甚至救过别人的命,同时也可能在自己的家庭关系中做出非常恶劣的事。前些日子悉尼邦迪海滩那位救人英雄受到很多赞誉,我觉得这是应该的,他在危险时刻所做的救援确实感人,也确实英勇。但后来传出他对父亲实施家暴的事,又让人非常难以接受。问题不在于我们要不要立刻把他从英雄的位置上拉下来,而在于要承认,这两件事可能都是真的。救人的行为是真的,家暴的行为也是真的。一个人在某一方面的突出表现,并不能自动覆盖他在另一方面的严重问题。

音乐家身上,这种矛盾似乎格外常见。可能因为音乐太直接地进入人的情绪,我们常常会不自觉地以为,一首歌里的深情、力量、温柔或沧桑,就是歌手整个人的真实面貌。其实未必。贝多芬的音乐当然和他的孤独、疾病、暴躁、与人相处的困难有很深的关系,但我不认为可以简单地说,正因为他脾气坏,所以才写出了伟大的音乐。音乐作品不是一个人品格的总报告,它只是这个人在某种能力、某些经验和某种表达形式中所达到的高度。

韩红也是一个很容易说明这个问题的例子。我一直觉得她唱《那片海》非常好听,声音有力量,但又不是只有力量。她唱《青藏高原》时,也有一种开阔、结实而带有高原感的气息。即使《青藏高原》最早由李娜唱红,韩红的版本仍然有她自己的辨识度。至于围绕她的一些个人争议,或者公众对某些歌曲版权、署名和利益分配问题的讨论,那是另外一个层面的事,应当由事实和规则来判断。但这些问题并不改变一个很简单的审美判断:她在某些作品里的演唱确实很好听。

反过来也一样。一个歌手曾经有非常好的作品,并不意味着他后来写的每一首歌都必须被认可。刀郎早期的《2002年的第一场雪》《冲动的惩罚》《西海情歌》,我觉得都有很强的可听性。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年轻而不服气的沧桑感,不是那种彻底消沉的低落,而是带着劲、有经历、又不肯服输的感觉。即使有些人不喜欢那种唱法,也很难否认它有鲜明的个人味道。

但后来《罗刹海市》出来以后,我自己的感受却完全不同。我并不认为一首歌因为影射了什么、回应了什么,或者替一个长期被忽视的人出了一口气,就自然成了好作品。很多人赞美它,可能是在赞美刀郎这些年的处境,在替他感到不平,也可能是在歌词里读出了对某些人的讽刺。这些情绪我可以理解。但如果只回到音乐本身,我觉得这首歌旋律、编曲、唱法和歌词的整体效果都很刺耳。歌词中堆积了许多典故、概念和隐喻,却没有形成真正清楚而有力量的表达。它更像一种情绪宣泄,而不是一首完成度很高的歌曲。

我觉得其中还有一个细微但很关键的差别。刀郎早期作品里那种沧桑感,来自一个仍然年轻、仍有力量、也仍不服气的人,所以它虽然带着苦味,内里却有一种向前的张力。《罗刹海市》里的沧桑,在我听来却像是年龄增长之后的一种无力哀叹。那些奇怪的音调组合没有形成更深的力量,反而把这种无力感放大了。两种沧桑表面上只差一点,实际却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当然,这只是我的审美判断。别人喜欢,也不必说是错的。但我不愿意因为同情一个歌手的遭遇,或者因为认同他所表达的某种立场,就强迫自己把一首并不好听的歌说成伟大作品。

我想,真正成熟的欣赏,正是把这些层面稍微分开。这个人做过什么,可以单独评价。这个人的处境是否值得同情,也可以单独讨论。而这首歌、这部作品本身到底好不好,仍然应该回到作品本身。这样我们既不必把一个救人英雄当成毫无缺点的圣人,也不必把一个曾经受过委屈的歌手自动当成永远正确的艺术家。作品值得欣赏,就欣赏作品。人的问题,也不必假装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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