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个问题最初是从周星驰开始的。
周星驰在电影里的表达能力几乎没有人会怀疑。他对语言节奏、人物关系、荒诞感和喜剧结构的控制非常强。但离开银幕以后,尤其面对媒体采访时,他常常话不多,有时甚至显得拘谨,于是很多人会很自然地把这种表现归结为“内向”。
但内向和善不善于表达,其实是两个不同的问题。一个人话少,不等于没有表达能力;一个人话多,也不等于表达能力强。有些人不是不会表达,而是不愿意在所有场合都表达。他可能觉得某些交谈没有多少内容,说了很多也没有触及问题本身,于是宁愿少说。反过来,一个人在聚会中非常活跃,什么话都能接,也未必意味着他具有很强的思想表达能力。所以,“说得多”和“会表达”本来就不是一回事。
现代人格心理学中的外向性也不是简单以话多话少来定义。外向性是一个较宽的人格维度,其中包括社交热情、主动性、刺激需求等不同成分。某一次聚会里是不是健谈,只能说明一个具体行为,不能直接决定一个人的整体人格。
类似的误解也经常出现在“内向”和“害羞”之间。害羞更多涉及面对他人评价时的不安、紧张和回避,社交倾向则涉及一个人本身有多大程度愿意进入社会互动。心理学研究很早就已经把 shyness 和 sociability 作为可以区分的特征。一个人可能喜欢交往,却在陌生场合害羞;另一个人可能一点也不害羞,能够公开讲话、主持活动,只是平时并不需要很多社交。
所以,在一个陌生聚会上看到某个人安静地坐在那里,仅凭这个结果其实很难判断他的性格。他可能紧张,也可能只是没有兴趣;可能不知道说什么,也可能完全知道,只是不觉得有必要说。
我自己很早就经历过这种误判。青春期的时候,我一度认为自己比较内向。那个阶段人的自我意识会明显增强,会更加在意别人怎么看自己,也更容易意识到自己在人群中的位置,所以很多人在青春期都会经历一段更加谨慎、不自在的时期,这很容易被自己和别人理解成“性格内向”。
但我当时已经有一个很明显的特点。我和熟悉的同学、朋友在一起,话其实很多,笑话也很多;到了不熟悉的人那里,却没有多少愿望一定要去逗他们,一定要把场面弄得热闹。
后来上大学、工作以后,我越来越发现,事情并不是简单的内向或者外向。我做过大学老师,也做过班主任,刚毕业不久就需要面对和管理很多学生。后来大学同学组织大型聚会,在当时互联网刚刚开始普及、联系远没有今天方便的情况下,我也参与牵头,把全国各地甚至已经到了国外的同学重新联系起来。这样的事情需要大量沟通、组织和协调,我并没有觉得自己做不了。
另一方面,我又完全可以几天不和人说话。看书、研究问题、弹琴,一个人待很长时间,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困难。我并不需要不断置身于人群中才能保持状态。
工作中的情况也类似。讨论技术和工作问题的时候,我通常比较认真,观点不一致时甚至会争论得很紧张。但同事一起吃饭、放松下来以后,我又可能讲很多笑话,气氛完全不同。这些经历让我逐渐意识到,严肃和幽默也不是一对矛盾。
一个严肃的人完全可以非常幽默,一个平时话很少的人也可能很懂得怎样让别人发笑。真正有意思的幽默往往还需要相当强的理性观察。一个人先看出了语言、社会规则或者人际关系中的某种荒诞,然后突然把这个结构翻转过来,笑才会出来。
这也是为什么周星驰的喜剧并不只是简单地“逗人笑”。他的很多笑话表面上是嬉皮笑脸、耍嘴皮子,底层却有很强的结构感。人物身份的错位、语言意义的突然转换、庄严和荒谬之间的碰撞,经常同时发生。真正支撑这些喜剧效果的,不只是活泼,而是观察、判断和结构控制。
幽默当然也不能简单由内向或者外向决定。心理学会区分不同的幽默方式,一些偏社会性的幽默与外向性之间确实存在统计相关,但这并不能推出外向的人一定更幽默,更不能推出内向的人缺乏幽默感。
导演这个职业本身也很能说明问题。导演需要同时面对演员、摄影、灯光、美术、制片等不同角色,需要判断、协调、说服和处理冲突,是一种沟通和组织能力要求很高的工作,但这并不意味着导演一定具有通常所说的外向性格。斯坦利·库布里克的公众形象一直非常私人化,也很少接受采访,但这完全不妨碍他管理大型剧组、与演员和各技术部门进行高度复杂的合作。泰伦斯·马利克也长期极少接受正式采访。作家中也有类似的例子,像塞林格这样长期远离公众生活的人,同样具有极强的表达能力。愿不愿意频繁进行社会交往,与有没有能力进行复杂而准确的沟通,本来就是两回事。
另一个经常被混在一起的问题,是现在很流行的所谓“情绪价值”。很多人会自然地认为,外向的人比较懂得提供情绪价值,内向的人在这方面能力弱。我一直觉得这个判断过于简单。
感受到别人的情绪、理解别人的情绪、知道应该怎样回应、能够把这种回应表达出来,以及愿不愿意这样做,其实是几种不同的能力。一个人没有立即表现出热情,并不能证明他没有注意到对方需要热情;没有马上安慰,也不代表没有理解对方的感受。心理学对情绪调节的研究本身就区分内部的情绪体验和外部的情绪表达。人完全可能感受到了某种情绪,同时有意识地控制它的外在表现。
当然,也不能反过来说内向的人就一定更敏感、更懂情绪。目前的人格研究并不支持这么简单的结论。同理心、情绪理解和人格之间确实存在关系,但还受到宜人性、情绪稳定性、经验、环境等许多因素影响,并不能简单归到内外向这一条轴线上。
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有些人并不是不懂所谓的情绪价值,而是在理解之后仍然选择不过度使用它。人与人相处当然需要润滑。适当地说一些不那么重要的话,对某些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照顾别人的感受,本身就是正常的人际能力。但知道以后是否愿意投入那么多,又是另一回事。
有些人很看重通过情绪互动维持关系,另一些人则会觉得,如果一段关系必须依靠持续迎合才能存在,那么这种关系本身也未必值得投入太多。于是他宁愿减少一些表面的热闹,让关系经过时间自然过滤。这种选择有时会被理解成冷淡、不合群,甚至不会做人。但至少对一部分人来说,它并不是能力缺陷,而是一种主动的关系选择。
后来我确实花了不少时间研究人格和性格分析问题,也读过心理学、人格心理学和精神分析方面的资料。前几年生成式 AI 刚刚兴起的时候,我还开发过一个性格分析 App——Personality Insight,把人格分析的一些思路和 AI 技术结合起来。App Store 链接是 https://apps.apple.com/au/app/personality-insight/id6651823965 。这个过程也让我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人的性格很难靠“内向”“外向”两个标签简单概括。真正有意义的分析,往往还要进一步区分一个人的表达方式、社交需求、情绪反应、决策习惯,以及他在不同环境中的行为变化。
所以再回到周星驰,这个问题就容易理解了。银幕上的周星驰有极强的表达能力,能够用语言、动作、节奏甚至沉默去准确控制观众的情绪;到了银幕之外,尤其面对媒体采访时,他却往往话不多。
这并不能说明他不会表达,也很难简单归结成“内向”。一个人完全可能非常善于表达,同时并不愿意在所有场合表达。什么时候说,什么时候不说,本身也是一种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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