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是“理解哲学:人物、问题与思想”系列第十篇。第五篇已经介绍休谟的经验主义与怀疑论,这一篇集中分析其中最关键的问题:当我们说一个事件“导致”另一个事件时,经验究竟给了我们什么,又有什么是心灵加上去的。
因果关系似乎无处不在。火使水变热,撞击使球移动,病毒引起疾病,一项政策造成某种社会后果。科学解释、日常预测和责任判断都依赖因果语言。我们通常觉得,观察事件就是在观察它们之间的因果联系。但休谟要求我们把经验中实际出现的内容与思想自然形成的期待严格分开。
以两个台球为例。一个运动中的球撞上另一个球,随后第一个减速,第二个开始运动。视觉能够呈现球的颜色、形状、速度、接触和前后次序。我们也能看见第二个球在第一个球到达之后移动。可是,如果继续寻找一种名为“因果必然性”的可见性质,我们不会看见有一条力量之线把两个事件锁在一起。经验给出接触和相继,却没有单独给出“结果必须如此”的印象。
设想一个有成熟理性、却第一次看见台球碰撞的人。只观察第一个球的运动,他能否纯靠分析推断第二个球一定朝哪个方向、以什么速度移动?休谟认为不能。原因的性质与结果的具体样子在逻辑上可以分开。我们完全能够设想球停住、反弹,甚至出现与日常规律不同的结果,而不产生概念矛盾。实际预期来自过去对类似事件的经验。
一次观察只能给出一次相继。多次观察则让我们发现,某类事件总是或经常跟随另一类事件。休谟把这称为恒常联结。火焰反复伴随热,特定撞击反复伴随运动,进食某种物质反复伴随身体反应。恒常联结使我们有理由把事件归为规律,但无论次数增加多少,观察到的仍是已经发生的重复,而不是未来不能改变的逻辑保证。
这里出现两个不同问题。一个问题是我们为什么相信未来会像过去;另一个问题是“必然联系”的观念从哪里来。前者形成归纳问题:若用过去规律持续有效来证明未来仍会如此,论证已经预设自然具有一致性。这个预设不能由逻辑证明,因为一个规律明天失效并不自相矛盾;它也不能由归纳证明,否则会循环。
后一个问题涉及休谟的观念来源原则。每个清楚观念应能追溯到某种印象。既然必然性不是从外部对象中感觉到的,它可能来自哪里?休谟把注意力转向心灵自身。经过重复经验,当原因出现时,思想会不由自主地转向预期结果。这种从一个观念过渡到另一个观念的确定倾向,提供了必然联系观念的内在印象。
因此,必然性的经验不是看见对象内部的一条纽带,而是感到心灵在习惯作用下被引向某种预期。第一次看火焰的人不知道它会带来热;反复经验以后,火焰一出现,关于热的观念便自然被唤起。世界中的规律性与心灵中的习惯共同形成因果信念。没有事件的重复,习惯无从建立;没有心灵的过渡,重复也不会自动成为“必须如此”的感觉。
这是否表示因果关系只是主观幻觉?答案没有那么简单。休谟并不是说任何联想都算因果,也不是说事件之间没有稳定差异。他给出的因果定义一方面强调对象的恒常联结和先后关系,另一方面强调一个对象的出现使思想转向另一个对象。因果概念既有世界中的规律基础,也包含认识者对规律形成的期待。
问题在于,我们无法从这种基础推出传统形而上学意义上的必要力量。若说原因中隐藏着一种能够被理性直接洞察的力量,休谟会追问相应印象在哪里。人可以提出关于机制的更深入解释,例如用分子运动解释热,但新的机制仍然由一系列规律关系组成。解释可以变得更精确、更统一,却不会让经验突然显示一种超出所有规律的绝对必然性。
休谟的分析并不使科学失效。科学本来就不会只凭一次相继宣布因果,而会通过对照、重复、测量、机制模型和反事实检验排除偶然相关。休谟提醒科学,因果结论的强度来自证据结构,而不是研究者直接看见了形而上的必然。概率可以很高,模型可以极其可靠,但经验性结论仍然保持可修正性。
相关性不等于因果关系这一现代常识,也可以从这里得到更清楚的背景。两个现象经常同时变化,可能因为一个导致另一个,也可能存在共同原因,或者只是抽样中的偶然。恒常联结对休谟很重要,却不足以替代所有因果研究。后来的方法是在接受经验限制的同时,发展更严格的方式判断干预、机制和反事实依赖。
休谟还改变了因果判断与理性之间的关系。我们不是先证明自然一致,再开始根据过去行动。儿童和动物都能从重复经验形成期待,不需要掌握哲学论证。习惯比理论反思更早,也更深地进入认知。理性可以比较证据、纠正过快概括,却不能给归纳提供一个完全不依赖归纳的最终证明。
这个结论同时包含怀疑与信任。怀疑在于,因果必然性不能像数学关系那样被证明;信任在于,人类认知天生能够借助规律生活,科学还能把这种能力变得更审慎。休谟并没有要求我们站在路中央怀疑车辆是否真的会撞过来。行动中的确定足以由稳定经验支持,哲学只是不允许把这种实际可靠性夸大成逻辑不可能出错。
康德后来认为,休谟已经正确证明因果性不能从经验中抽取,却错误地把它主要归于习惯。若经验本身要成为一个按时间顺序组织的客观事件世界,康德认为因果范畴必须预先参与经验的构成。下一篇关于康德回应休谟的文章会详细讨论这一转变。这里需要看见的是,康德的问题之所以出现,正因为休谟把经验能给出的内容划得如此严格。
休谟的因果分析最终迫使我们区分三个层次:事件实际发生的顺序,经验中发现的稳定规律,以及心灵由规律形成的必然期待。日常语言常把它们压缩成一个“因为”,哲学则要看见其间的距离。因果关系不是经验直接摆在眼前的一件东西,而是经验规律与认知习惯共同支撑的判断结构。我们仍然能够可靠地推理,却必须承认,这种可靠性来自可积累、可检验也可修正的经验,而不是从未来本身获得的保证。
从我自己的认识论出发,休谟在这里最值得继续推进的,不是把因果关系变成纯粹主观习惯,而是他拆掉了一个长期默认的前提——可靠判断并不因为我们在内部感到“必然”就获得保证。真正能够支撑判断的,是规律在新的经验中是否继续成立,反例能否进入,错误能否被发现,预测和行动能否经受检验。
这一步已经不是休谟自己的结论。休谟仍然把习惯和期待放在人类心灵的心理机制中。今天的统计模型和人工系统却使我们看到,规律识别、预测、测试和修正可以在没有人类式信念与理解的情况下运行。因果问题于是从“主体为什么产生必然期待”进一步转向“什么样的关系能够在持续检验中保持可靠”。这是我从休谟的问题向后认识主体条件所作的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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