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消息里的优越感

2019年圣诞节晚上，英国一个名叫 Memory Lane UK 的 Facebook 怀旧社区发布了两则帖子，询问大家是否还记得过去那些“真正的垃圾清运工”。帖子配有老照片，照片中的工人穿着朴素的工作服，把沉重的金属垃圾桶扛在肩上。

这个看似普通的话题引起了大量共鸣。许多人在评论中怀念过去的垃圾清运工，认为他们勤劳、友善、有责任心，总是面带笑容，愿意和居民打招呼。有人抱怨，如今的清运工甚至连一句“早上好”都懒得回应。还有人认为，过去的男人才真正像男人，现在的人太软弱了。

2022年11月，《卫报》专门发表了一篇文章，分析这种在英国社交媒体上流行的怀旧现象。

这些评论很有意思。人们表面上是在抱怨现在的社会不如以前，但仔细分析，其中可能还包含着另一种心理满足。

当一个人说过去的人更加勤劳、更有礼貌、更有责任心时，他实际上也在强调，自己曾经生活在那个时代，见识过那些美好的品质，而且至今仍然认同那些价值标准。

这样，原本令人不愉快的社会变化，反而给了他一种确认自身价值的机会。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这种心理并不要求一个人过去真的拥有优越的生活条件。他可能只是一个普通人，甚至曾经生活得相当艰苦。但是，当他认为自己属于一个更加文明、更加值得尊重的时代时，就可能从这种身份认同中获得某种优越感。

原本与现实社会逐渐脱节，是一件容易令人失落的事情。但如果一个人相信，现在的社会正在退步，那么这种脱节就可能获得完全不同的解释。他不再觉得自己跟不上时代，反而觉得是时代失去了过去那些值得珍惜的东西。

心理学中有一个相关概念，叫作集体怀旧（collective nostalgia）。研究发现，当人们共同回忆所属群体的美好过去时，可能增强群体认同和集体自尊。过去的共同经历，也能够成为人们维持身份认同的一种心理资源。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抱怨坏消息有时会成为一种令人愉快的社交活动。

一个人说现在的人越来越没有礼貌，另一个人立即补充，现在的人也越来越缺乏责任心。两个人不断列举社会退步的例子，表面上是在交流负面信息，实际上也可能在相互确认，他们拥有相同的价值标准，并且共同属于一个值得怀念的时代。

当然，并不是所有抱怨都包含优越感。现实社会确实可能出现退步，人们也有充分理由表达不满。单凭这些评论，无法断定发言者的真实心理动机。

但这种现象提示我们一个有趣的心理机制：人们有时能够通过对现实的负面评价，获得对自身的正面评价。

当一个人反复强调现在不如过去时，他可能不仅是在怀念过去，也在通过过去，重新确认自己在现实中的价值。

这或许就是为什么有些人在谈论越来越多的坏消息时，反而会表现出一种微妙的满足感。

资料来源：
https://www.theguardian.com/news/2022/nov/15/who-remembers-proper-binmen-facebook-nostalgia-memes-help-explain-britain-today
https://pubmed.ncbi.nlm.nih.gov/25243415/
https://pubmed.ncbi.nlm.nih.gov/366033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