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7%的贴现率会让未来的损失在今天变小?

《当数字开始做决定》· 第四季“无法直接定价的东西”· 第十一篇

一、三十年后的100万,在今天只剩多少

设想一项政策可以在三十年后避免100万澳元损失。若使用每年7%的实际贴现率,这项未来收益的现值约为13.1万澳元;用3%,约为41.2万;用10%,约为5.7万。未来事件完全相同,只因贴现率不同,今天的成本效益判断可能从值得投资变成不值得。

澳洲联邦Office of Impact Analysis(OIA)的成本效益分析指南,要求基础情境通常采用7%的年度实际贴现率,并以3%和10%进行敏感性分析。若政策跨越极长时期,OIA的环境估值指导建议使用随时间下降的长期贴现率:前30年7%,31至75年5.4%,其后继续下降。

贴现常被解释成“未来的钱不如今天的钱值钱”。但当收益是避免死亡、生态崩溃或气候伤害时,这句话听起来像“未来的人不如今天的人重要”。两者不是同一个判断。贴现率究竟测量什么,又在什么地方越过了自己的权限?

二、贴现把不同年份放到同一决策时点

今天的一百万元可以投资,未来产生回报;今天花钱也意味着放弃其他公共项目。这是机会成本。人们通常还偏好较早得到收益、较晚承担成本;未来预测也比近期不确定。成本效益分析为了比较不同年份的现金流,将其转换为base year的present value。

最简单公式是:

现值 = 未来价值 ÷ (1 + 贴现率)^年数

“实际”贴现率排除一般通胀,所有成本和收益应以一致实际价格表达。贴现本身不等于通胀,也不应一边用名义金额、一边用实际率。

共同时间尺度有真实用途。一项基础设施可能今天投入巨额建设费,未来几十年逐步节省时间和事故;不贴现会把遥远收益与即时成本直接相加,忽略资金的替代用途。相反,只看第一年预算又会系统性排斥长期预防。贴现使时间进入账本,而不是从账本消失。

问题是,一个百分比混合了社会机会成本、时间偏好与风险,有时还被不加区分地应用于货币、健康和环境。它并非自然界给出的常数。

三、7%不是未来价值的科学断点

OIA采用7%作为公共影响分析的中央实际率,是一项标准化政策选择。它让不同部门的方案可比较,避免分析者为了让偏好项目通过而自行挑选最有利的率。3%与10%的敏感性分析则承认“正确”贴现率存在不确定性。

统一标准不表示每个项目都只有一种合理时间价值。由私人资本替代的短期商业投资,与保护数代人的湿地、核废料管理或气候适应,时间结构不同。高贴现率在短期项目中可能合理反映资本机会成本,跨越一百年后却会把巨大未来损失压得几乎不可见。

例如,按固定7%贴现,一百年后的100万澳元现值不到1,200澳元。这个结果是公式的正确运算,却未必是代际责任的正确表达。正因长期固定率对遥远未来极敏感,OIA环境指导对超过30年的分析采用递减率。

递减率也不是唯一伦理答案。它只是承认长期未来的增长、机会成本与社会偏好更不确定,不应让一个短期中央率无限延伸。

四、未来的钱与未来的人

如果分析的是未来维修费,贴现主要处理资源跨期比较。若分析把统计生命价值、健康QALY或生态损失也按同一率贴现,数字还会改变不同世代的权重。

有一种辩护认为,未来社会可能更富裕,同样一元损失占其资源比例更小;提前投资还可能让后代拥有更多资产。反方则指出,气候与生物多样性损失可能不可逆,未来人不能选择拒绝我们留下的风险,且经济增长本身受生态稳定制约。

关键区别是:贴现资源不必等于贴现道德地位。今天为三十年后的工程维修预留多少资金,可以考虑投资回报;今天是否允许造成一项不可逆伤害,不能仅因赔偿现值很小便自动批准。某些权利、生态底线和安全标准应先作为约束,只有约束内的可替代成本收益才进入净现值。

若所有影响都先货币化再贴现,两个转换会叠加:先决定一条生命、一片栖息地或一吨碳值多少,再决定未来版本只算今天的几分之一。每一步的不确定性和规范选择都应单独公开。

五、贴现率怎样改变项目设计

高贴现率偏好收益较早、成本较晚的方案。维护费用落在二十年后,现值被压低,建设者可能选择初始便宜但长期成本高的设计;环境修复收益需要几十年形成,也会在评估中处于劣势。低贴现率则提高长期收益权重,但可能让今天投入大量资源于不确定远期项目,挤压当前迫切需要。

指标因而反过来塑造现实。项目团队知道净现值决定批准,会调整分析年限、把收益前置、把成本延后,或选择最有利的退役假设。即使没有造假,模型边界也能决定结果。

OIA要求分析清楚baseline、时间范围、残值、关键假设和敏感性。如果3%、7%与10%使净现值符号改变,指南要求突出说明,因为这表示结论依赖率的选择。此时最不诚实的写法是只报告7%下的单一总数,并称项目“客观上”不划算。

更有用的结果是临界分析:贴现率升到多少时项目由正转负?哪些收益最迟出现?若延迟五年或成本超支,结论怎样?决策者由此看见自己真正承担的假设。

六、不确定性不能全部藏进更高贴现率

有人会为风险较高的项目选择更高贴现率,把失败可能一次性压低。这样做可能重复计算风险:现金流已经按成功概率调整,又用高率再次惩罚。更重要的是,不同风险结构被一个百分比遮蔽,公众不知道问题来自技术失败、需求不足、气候变化还是执行延迟。

合理方法通常是把可识别不确定性放入情境和概率:分别估计成本、发生时间、效果和失败结果;贴现率主要处理时间价值。无法可靠量化的深度不确定性,则使用压力测试、适应性方案和阶段性决定,而不是随意增加几个百分点。

对不可逆决策,实物期权的思路也有价值:今天保留未来选择可能本身有价值。立即清除栖息地之后无法根据新科学恢复原状;延后或分阶段开发可能允许学习。传统净现值若只比较现金流,容易遗漏“保留可修正性”的价值。

七、谁可以挑战贴现率

成本效益报告应公布使用的实际或名义率、base year、价格年度、分析期限、终值和敏感性结果。没有这些资料,外部读者无法重算。跨部门项目若采用不同于标准的率,应解释为何其融资、风险或时间结构构成正当例外,而不是只说明“行业惯例”。

复核还应问分布:未来成本由谁承担?今天收益给谁?一个总体正净现值可能由当前企业获益、未来社区付费。贴现后的总额不能抵消代际和群体分配分析。

项目实施后也要回读。实际成本、维护、需求和环境结果与模型偏离多少?如果同类项目长期低估远期成本,政府应修改默认值或估计方法。否则每个项目都以“当时最佳预测”免责,制度永远不学习。

八、维成论:未来不是一个较小的现在

未来价值在当前承诺、资本机会、技术变化、生态约束和后代生活中形成。贴现率把这些关系压成一个时间转换因子,使没有人知道未来全貌的制度仍能在今天行动。这是一种Forced Structure,也是Delegated Knowing。

它的危险是把不确定未来误写成较不重要未来。公式能说明在某个机会成本假设下的现值,不能说明后代应得到多少道德关怀。未来人无法出席今天的咨询,数字更应保存他们的利益,而不是因为无人申诉便降低权重。

Commitment as the Human Remainder要求决定者明确说:我们为何采用这个率,哪些底线不接受贴现,若低率情境改变结论,我们为何仍选择当前方案。把决定签在“7%”名下,是对责任的逃避。

结论:贴现资源,但不要贴现不可逆责任

我的判断是,公共成本效益分析应保留统一中央贴现率及3%、10%等敏感性情境。没有共同时间尺度,长期项目无法进行一致比较;分析者自由选率也会放大操纵。

但超过30年的环境与代际项目应使用递减率或至少完整呈现低率情境。更重要的是,生命权利、严重不可逆生态损失和最低安全义务应先作为约束,不能因为未来现值变小便由当前收益自动抵消。可识别风险应在情境中展开,不应全塞进一个更高贴现率。

7%能回答“在这套公共分析假设下,未来资源折合今天是多少”。它不能回答“未来的人值得我们今天承担多少”。后一个问题必须由这一代人公开承担,而不能交给指数函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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