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举权扩大是否真正创造了民主

《现代世界的形成:19世纪欧洲史30讲》· 第23篇

19世纪欧洲最显眼的政治变化之一,是选举权从少数有产男性逐渐扩大。英国1832、1867和1884年的改革,法国1848年建立的男性普选,以及1871年后德意志帝国国会的男性选举,使数以百万计的人第一次成为选民。议会政治不再只是地主和显贵之间的事务。

可是,计算选民人数不能回答民主是否存在。女性仍被排除,部分男性受年龄、居住、税收或身份条件限制;公开投票可能受地主和雇主胁迫;选区分配并不平等;有选举的议会也未必能控制行政机关。扩大选举权是民主化的重要条件,却从来不是充分条件。它重新分配政治影响,同时留下财富、性别、国家权力和帝国统治的不平等。

改革来自压力,也来自精英计算

改革法案常由议会通过,却不能简单理解为统治者的礼物。请愿、街头集会、工人结社、革命记忆和报刊论战使拒绝改革的成本上升。1830年和1848年的欧洲革命提醒政府,长期封闭制度可能引发政权危机。

与此同时,精英并非只在压力下退让。政党领导人希望吸收新选民、削弱对手、稳定国家,甚至用有限改革阻止更激进要求。英国保守党和自由党都试图塑造有利于自己的选民制度。因此,同一法案可以同时是群众斗争的结果和统治策略。把两者对立起来,会误解改革政治的交易性质。

宪章运动的失败改变了可想象的政治

英国宪章派要求男性普选、秘密投票、人口较平等的选区、议员薪酬、取消议员财产资格和年度议会。其大规模请愿遭议会拒绝,运动在1848年后衰退。就即时目标而言,这是失败;但除年度议会外,多数要求后来以不同形式进入制度。

这并不意味着后来改革只是宪章纲领的必然实现。经济变化、党争和其他运动也很重要。宪章主义的历史作用在于使工人阶级全国组织成为可见事实,并改变何种要求被视为可以讨论。失败的运动能够塑造议程、训练组织者和留下政治语言,即使它未能按自己的时间表获胜。

运动内部也有多种策略。道德劝说、和平请愿、罢工想象和武力威胁并存。把宪章派描述成一致的温和改革者或革命者都不准确。他们共同面对的问题,是一个排除多数人的议会是否会仅凭理由接受多数人的要求。

投票方式决定权利是否可用

形式资格与实际自由之间存在距离。公开投票时,租户可能担心地主,雇员可能担心雇主,地方恩主也能用利益和威吓交换支持。秘密投票因而不是程序装饰,而是使选民能免于直接报复的制度保障。

选区同样重要。人口变化留下规模悬殊的选区,一个迅速增长的工业城镇可能代表不足。登记规则、投票地点、选举日期和竞选费用也决定参与门槛。民主政治常在这些看似乏味的行政细节中实现或落空。

然而,秘密投票并未消除所有权力。报刊所有权、竞选资金、社会声望和对候选人提名的控制仍能影响选择。自由选票不是没有社会影响的选票,而是尽可能减少强制、提供真实竞争并允许结果改变政府方向的选票。

男性普选可以与威权国家共存

1848年后的法国和德意志帝国证明,广泛男性选举并不自动产生议会主权。拿破仑三世以公民投票和选举诉诸大众合法性,同时限制反对派和新闻自由。德意志帝国国会由广泛男性选举产生,但帝国宰相并不依靠国会多数执政,君主和行政机关保留强大权力。

这些事实说明,民主不仅关乎政府能否询问人民,也关乎人民能否组织反对、获得多元信息、追究行政责任并和平更换统治者。公民投票可以表达选择,也可把复杂问题压缩成对领袖的赞成或反对。选举制度必须放在完整宪制中判断。

大众政党成为必要的中介

选民扩大后,候选人无法只靠地方名望和私人关系。政党建立支部、登记选民、筹款、发行报刊、举办集会并形成跨地区纲领。社会主义、天主教、自由主义和保守主义组织都发展出群众政治形式。普通党员由此获得政治教育和集体行动渠道。

中介并非民主的反面。数百万公民不可能持续直接治理,政党、工会和协会把分散利益转为可竞争的方案。但组织也会集中权力:领导层筛选候选人,纪律压缩内部异议,口号和领袖形象可能取代复杂论证。扩大选举权创造了大众参与,也创造了管理大众参与的专业机构。

“普遍”长期只意味着男性

男性普选被称为“普遍”,暴露了公民概念中的性别假设。反对女性投票者声称丈夫代表家庭,女性天性属于私人领域。女性运动则指出,国家对她们征税、规定财产和监护、施加刑罚,不能同时宣称她们没有独立政治利益。

排除女性不只是尚未完成的最后一步。以男性养家者和女性依附者为模型的制度,塑造了劳动法、福利和政党议程。即使更多工人男性取得选票,女性的有薪与无薪劳动仍可能不被视为公共问题。因此,数字上的扩张可与公民身份定义上的狭窄并存。

帝国臣民揭示民主国家的外部边界

欧洲国家在本土扩大参与的同时统治殖民地人民。帝国臣民为国家纳税、服役并受其法律约束,却通常无权平等决定帝国政策。本土议会甚至可把海外征服说成选民认可的国家使命。

这不是与欧洲民主史无关的旁支。它提出一个基本矛盾:一个国家若让部分成员参与统治另一些无同意者,究竟有多民主?当代人并非都忽视矛盾,反帝国主义者和殖民地知识分子已经用自由、民族与代表原则提出批评。但多数制度把公民与臣民区别开来,使国内民主化与海外支配能够同时推进。

思想史连接:从被统治者同意到社会平等

自由主义把合法政府建立在同意和权利之上,选举权运动迫使它回答“谁的同意”。保守派担心无产者会用选票侵犯财产,民主派则认为受法律约束的成年人原则上应有声音。社会主义者进一步问:贫困、长工时和教育不足是否会使政治平等空洞化?

这些争论形成两种不能相互替代的民主观。一种强调程序:竞争选举、秘密投票、平等选区和负责政府。另一种强调公民有效使用权利所需的社会条件。没有程序,社会改革可能由不受约束的权力施予;没有一定物质与教育条件,程序又可能主要服务资源丰富者。19世纪没有解决这种张力,现代民主也仍生活在其中。

那么,选举权扩大是否创造了民主?它确实改变了政治权威的语言和实践:政府必须面对数量更大的选民,群众组织可以合法争夺权力,排除越来越需要辩护。但选票本身可以与行政专断、社会胁迫、女性排除和帝国统治共存。最稳妥的结论是,扩大选举权创造了民主政治不可缺少的竞技场,却没有预先决定场内权力如何分布。民主不是跨过一次门槛后的状态,而是一组相互依赖、可能倒退的制度与习惯;19世纪打开了大门,却没有完成建筑。

资料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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