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信息时代,我们已经不缺信息。到了AI时代,我们也不会再缺少知识和可以随时调用的智能。过去需要多年学习才能掌握的资料、方法和专业知识,现在通过AI很快就可以获得。人当然仍然需要学习,但是学习的重点会发生变化。当知识和智能都可以从外部调用以后,真正重要的问题是,一个人自身还需要具有什么能力。
我认为,未来人的核心能力主要包括哲学能力、艺术能力、语言能力和身体能力。
这里所说的哲学能力,不是熟悉多少哲学家的名字,也不是掌握多少哲学史知识。现代文明把知识划分成许多学科,这是因为人的研究能力和研究资源有限,不同对象也需要不同的方法。学科划分使人类能够长期积累知识,但它只是人类组织知识的方式,并不是世界本身的运行方式。这个世界不会按照大学里的院系设置分门别类地运行。
一个人的情绪问题可能同时与身体、家庭、工作、社会关系、语言表达和价值观念有关。人工智能也不只是计算机科学的问题,它同时涉及数学、语言、心理、经济、法律、政治、伦理和哲学。现实问题总是综合的,只有我们的知识体系是分科的。
AI正在降低不同学科之间的边界。未来人的专业不会消失,但是一个人的知识结构和能力结构不应该再被某一个专业完全限定。未来的知识会越来越以实际问题为中心,遇到什么问题,就重新组合哪些领域的知识。学科的数量有限,不同学科之间的组合却几乎是无限的,它们对应的正是现实中不断出现的各种具体问题。
但是,把不同学科的资料放在一起,并不等于形成了综合认识。不同学科使用的概念、证据和解释方法并不相同。哪些知识可以连接,哪些只是表面相似,一种解释在什么范围内成立,越过什么边界就会失效,这些问题不能靠知识堆积来解决。
这就是哲学能力的重要性。它包括逻辑能力、思辨能力和批判性思维,也包括一个人对世界、生命、自身、未来、存在、真理、真假、善恶、好坏和美丑的基本认识。哲学能力使人能够检查一个问题使用了什么概念,依据什么前提,原因和结果之间是否真的存在联系,事实判断和价值判断有没有被混在一起。它不代替各个专业,而是在不同知识之间建立关系,并判断这种关系能不能成立。
AI可以提供很多答案,也可以生成看起来很完整的论证。但如果问题本身错了,概念混乱了,或者前提不可靠,答案越完整,反而越容易把人带向错误的方向。因此,哲学能力不是一种装饰,而是每个人使用外部智能时都需要具备的基础能力。
艺术能力也需要重新理解。这里所说的艺术能力,不只是会不会画画、演奏或者写作,也不只是掌握某一种艺术技能。技能当然是艺术的基础,没有技术,人的感受和构想很难获得充分的表达形式。但是技术只能解决能不能做出来的问题,不能自动产生艺术。
艺术的核心是艺术性,其中包括体验能力和创造能力。人的真实体验不是单纯的知识,也不是一步一步的逻辑推理。一次音乐体验、一段关系、一个地方给人的感受,可能同时包含身体反应、情绪、记忆、想象、时间以及某种还不能清楚说出的意义。艺术能力使这些不同层次的内容形成一个整体。
创造能力使人不只是被动接受经验,而是能够对经验进行选择、转化和重新组织,使它获得新的形式。创造也不只是制造一种从未出现过的东西。演奏一首已经被演奏过无数次的作品,仍然可以具有创造性,因为演奏者需要重新处理声音、时间、声部和情感之间的关系。
哲学是在概念中综合地认识世界,艺术是在体验中综合地认识世界。AI可以生成越来越成熟的音乐、图像和文字,但作品越来越多,并不意味着人的体验越来越丰富。一个人可能每天接触大量内容,却越来越难以长时间注意一件事,也越来越难以感受其中细微的差别。他得到的可能只是连续的刺激,而不是完整的体验。未来真正稀缺的可能不是艺术产品,甚至也不是艺术技术,而是人自身的艺术性。
语言能力也不是巧舌如簧,更不是用漂亮词汇包装简单的思想。语言是思维的物质外壳,但它不是思想完成以后再套上去的一层包装,而是直接参与思想的形成。
很多人以为自己只是表达不清楚,其实往往是还没有想清楚。如果一个人不能准确使用概念,不能区分原因、条件、结果和相关性,也不能让同一个词在前后的论述中保持稳定,他就很难形成真正清晰的思想。语言表达能力不是思想形成之后的附加能力,而是概念性思维得以形成、接受检查和不断修正的前提。
语言能力还有另外一层含义,就是外语能力。对中国人来说,尤其是英语能力。英语的重要性早已超出了考试、就业和日常交流。它已经不只是某些国家的语言,而是当代人类文明最重要的公共载体语言。掌握英语,使一个人可以直接进入更大的科学、技术、哲学、文学和公共讨论,而不必总是经过别人的选择、翻译和重新解释。
AI翻译会大幅降低语言之间的障碍,但不会使英语能力失去意义。翻译本身就是一种解释。完全依赖AI翻译,一个人得到的是已经处理过的结果,却未必能够判断概念、语境和细微差别有没有发生变化。掌握英语,不只是多了一种交流工具,也使人能够直接接触原文,检查AI的处理,并从另一种语言中获得更广阔的思维空间。
最后是身体能力,或者说身体本身的努力。身体通常被看成精神活动的物质条件,好像它只是一个容器,在思想和情绪之外提供支持。我认为这种理解是不够的。身体不只是条件,它本身就是一种力。它一直在参与我们的心情、情绪和思想,也在影响我们的注意力、意志和判断。
现代人很容易进行一种偷懒式的思维。所谓偷懒式思维,就是不认真检查原因和结果之间的关系,把最容易看到的现象直接解释成原因。一个人情绪不好,就说他的态度不好;一个人做事没有动力,就说他思想消极;一个人无法集中注意力,就说他缺乏意志。这些说法看起来是在解释,实际上往往只是把结果换了一个名称。
很多时候,底层原因可能是身体状态不好。长期睡眠不足、疼痛、缺少运动或者疾病,都可能直接改变人的情绪、注意和思想。当然,也不能反过来把所有心理和思想问题都归结为身体,那仍然是另一种偷懒式思维。重要的是不能把身体排除在原因之外。身体不是思想之外的东西,思想本身就是在具体的身体状态中发生的。
现在人们还经常强调所谓“爱的能力”。爱当然重要,但把爱的能力当成一句独立的口号,常常没有多少实际内容。一个人不能维持亲密关系,就说他缺少爱的能力;一个人不能接受自己,就说他不懂得爱自己。这没有解释问题,只是把已经出现的结果重新命名了一遍。
爱的能力也不需要成为哲学、艺术、语言和身体之外的第五种基础能力。它更像是这四种能力进入具体关系以后形成的综合结果。哲学能力使人分辨关心与控制、帮助与纵容、诚实与欺骗;艺术能力使人感受到另一个人的复杂性;语言能力使人能够理解和表达感受、需要、界限与承诺;身体能力则使人有力量保持耐心、陪伴和实际行动。
当然,具备这些能力并不意味着一个人必然会爱。知道什么是善,并不等于一定会行善。爱还需要选择、行动和长期维持。但如果离开了认识、体验、表达和身体上的承担,“爱的能力”就很容易变成一个空洞的词。爱、同情、责任和合作,都可以看成这些基础能力在不同关系中的具体表现。
有人可能会问,现实社会有时非常复杂,甚至相当险恶,人还要谋生、竞争、防范风险和保护自己。哲学、艺术、语言和身体这些能力,会不会过于理论化,离现实生活太远?
专业技能、法律常识、经济能力、人际经验和自我保护当然都很重要。但是这些能力通常是针对特定环境和具体问题形成的,环境改变了,它们也需要跟着改变。在AI时代,许多具体知识和方法还可以通过AI迅速补充。真正决定一个人能不能认识处境、学习新方法并正确使用这些工具的,仍然是更底层的能力。
哲学能力使人分辨真假、善恶、目的和手段,不容易被流畅的说法和眼前的利益带走。艺术能力使人在现实压力中仍然保持完整的体验和创造能力,而不只是成为一个执行任务和争夺资源的人。语言能力使人能够想清楚、说清楚,也能够理解别人的真实意图。身体能力则使人在压力和困难中仍然有力量保持情绪、判断和行动。
说这些能力更加根本,并不是说具备了它们就足以应付所有现实问题。根本能力不等于全部能力,而是能够不断产生、组织和修正其他能力的基础。具体技巧解决的是眼前怎样做,内核能力决定的则是我们怎样认识处境、为什么这样做,以及在环境改变以后还能不能重新找到方法。
世俗越复杂,甚至越险恶,这些能力就越不是空谈。一个人只有外在技巧而没有内在结构,他的技巧越强,反而越可能被环境、欲望或者别人设定的目标所支配。哲学、艺术、语言和身体看起来不像能够立即换取结果的实用技巧,但它们才是未来人更加根本的“核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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