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差与坐标差

信息差与坐标差

我们平时说“信息差”,一般想到的是你知道这件事,我不知道,或者你看的媒体和我看的媒体不一样。这样的差距比较容易理解,有时候也比较容易解决。你把你知道的告诉我,我再去看一看,信息本身总是可以慢慢对齐的。但我最近越来越觉得,还有一种差别不完全是信息差。信息已经摆在那里了,大家看到的可能是同样的东西,但最后读出来的,却可能完全不同。

前几天我写过一篇文章,谈孩子在海外定居以后,父母退休了,要不要去孩子所在的国家一起生活、养老。我写的时候很自然地算起了账。父母在国内的退休金,换成美元或者澳元以后还经不经花?到了当地,医疗怎么办?如果暂时享受不到完整的医疗和养老福利,商业保险一年要多少钱?再加上住房、交通、吃饭,这些钱算下来又是多少?这些问题当然都很现实,因为我当时想到的,主要是普通中产家庭,或者经济条件比一般中产好一些,但还没有真正实现所谓财务自由的家庭。对这些家庭来说,汇率、物价、医疗保险,每一项都要认真考虑。

但写着写着,我突然想到,如果换一类人来看呢?比如那些已经实现所谓财务自由的人。人民币换成澳元以后购买力下降多少,当地物价比国内高多少,商业医疗保险一年多花几千或者几万,对他们来说可能都不是什么问题。孩子住在悉尼,他也可以在悉尼买房;觉得哪一种医疗服务更合适,就选择哪一种。钱仍然有价格,但这些价格已经不足以左右他的决定。这样的人如果看到我那篇文章,说不定反而会奇怪,这个作者怎么总在算这些钱?同一组数字,一个人看到的是必须认真计算的养老成本,另一个人看到的可能只是几项并不重要的支出。信息并没有变,数字也没有变,只是这些数字落在不同人的生活里,分量不一样。这就是坐标的不同。

今天我又看到一个很有意思的香港街头采访。一个年轻女孩在街上随机找路人聊天,结果随手拦下来的,后来被网友认出来是绰号“上海仔”的郭永鸿,一个颇有名气的江湖人物、黑道大佬。有趣的地方恰恰是,女孩显然不知道眼前这个人是谁,所以她还是按照平时采访普通路人的方式问问题。她问,你是做什么行业的?这个问题放在一般人身上很好回答,做金融,做IT,做餐饮,做贸易,几秒钟就说清楚了。郭永鸿听到这个问题却停顿了一下,最后只是含糊地说,自己做过很多行业。

女孩接着又问,你人生第一个一百万是什么时候挣到的?这个问题就更有意思了。对于一个年轻的街头博主来说,“人生第一个一百万”很容易被理解成一个重要节点,什么时候赚到第一桶金,怎么从零做到一百万,这是一套很自然的提问方式。可是她面前站着的是这样一个经历复杂的江湖人物,对他来说,过去几十年的人生恐怕根本不是按照“第一个一百万”这样的数字来划分阶段的。所以整个采访会让人产生一种很奇妙的错位感。女孩的问题并没有错,她甚至问得很认真;郭永鸿也完全听得懂她说的每一个字。两个人就站在香港同一条街边,相距不过一两米,说着同一种语言,可是他们脑子里的那把尺子不一样。这件事有意思的地方,也就不只是“女孩不知道郭永鸿是谁”。即使有人事先告诉她这个名字,如果她对另外一种生活和经历没有多少了解,她首先想到的问题,仍然很可能来自自己熟悉的生活。一个人会问什么,有时候已经透露了他站在哪里。

第三个例子是深圳。我在深圳生活过很多年,一直很喜欢这座城市。中国很多地方我都去过,如果让我选自己最喜欢的中国城市,北京和深圳大概还是会排在最前面。特别是深圳,我一直觉得它年轻、有活力,变化快,有一种不断向前走的感觉。但仔细想想,“生活在深圳”这几个字,对不同的人来说,完全可以是两种生活。

比如一个经济条件很好、事业也很成功的人,早晨从家里的电梯下到地下车库,司机已经在那里等着。上车以后有空调,从住宅的地下车库开到写字楼的地下车库,再坐电梯直接到办公室。一天的大部分时间,他都待在恒温的环境里。深圳夏天三十多度,他当然知道,手机上的天气预报每天都会告诉他,但他一天真正站在户外的时间,也许不到十分钟。他的办公室可能就在摩天大楼的高层,窗外是山景,也可能是海景。天气好的时候,透过整面的落地玻璃,可以看到深圳湾,可以看到一排排高楼,也可以看到阳光或者晚霞里的深圳剪影。晚上见客户,也许又是在高档酒店或者餐厅,车开到门口,下车进去,里面依然是冷气、灯光、安静的走廊和漂亮的大堂。这当然也是真实的深圳。

而且他脑子里装着的,可能也是另外一些事情。公司下一步往哪里发展,今年的战略怎么调整,明年要进入哪个市场,未来三年、五年怎么布局。对他来说,深圳三十五度的炎热,很多时候就是手机屏幕上的一个数字。楼下街道上的拥挤、潮气和油烟,也许就在几十层下面,却很少真正落到他的身体上,也很少进入他当天正在考虑的问题。

再换一个人。早上从城中村或者稍远一点的住宅出来,先走一段路,再挤公交或者地铁。出了地铁口,还要在太阳底下走十几分钟。深圳夏天的三十五度,对他就不是天气预报上的数字了。是从地铁口一出来扑到脸上的热浪,是没走多远后背的衣服就湿了,是鞋底踩在又热又潮的路面上。中午走在街上,闻到汽车尾气、路边饭馆的油烟,还有南方城市特有的潮湿气息。他脑子里想的事情也很具体,下一班地铁能不能赶上,下午那个客户会不会签单,这个月的房租什么时候交,今天这一趟到底值不值得跑。这些同样是深圳。

更有意思的是,这两个人也许就在同一个区域工作,可能都在福田,也可能都在南山,甚至就在同一栋写字楼。一个人的车从地下车库直接开进去,然后坐电梯上三十楼;另一个人从地铁口出来,沿着人行道走过去,从一楼大堂进去。一个人在几十层楼上看着山景、海景和深圳的天际线,想着公司未来几年的战略;另一个人就在楼下的街道上,顶着太阳赶路,想着下午那笔生意到底能不能谈成。物理空间上,他们离得非常近,每天可能进出同一栋楼,甚至偶尔会在同一个红绿灯前停下来,一个在车里,一个在车外。他们可能已经这样生活了很多年,一个走地下,一个走地面,一个从车库进入大楼,一个从地铁口走出来。他们每天都在彼此附近活动,却可能从来没有真正相遇过。他们看到的、听到的、闻到的、身体感受到的,甚至每天脑子里装着的事情,都很不一样。物理空间上大家就在同一个地方,实际生活中,却可能处在两个彼此靠得很近、很少真正交会的平行世界里。

这样再回头看“信息差”这个词,我觉得就还差了一点。信息差有时候是可以补的。你不知道郭永鸿是谁,我可以告诉你;你不知道澳大利亚的医疗保险多少钱,可以去查;你不知道深圳七月份有多热,天气预报可以准确地告诉你今天三十五度。这些都是信息。但信息补上以后,我们仍然可能看到同一件事情的不同侧面。已经实现财务自由的人看到一笔养老费用,和一个普通中产家庭看到同一个数字,感觉不会一样。那个香港女孩即使知道眼前的人叫郭永鸿,她觉得什么值得问、从哪里开始问,还是会受到自己生活经验的影响。坐在恒温汽车里的人也完全知道深圳今天三十五度,只是这个“三十五度”落在他身上,和落在一个刚从地铁口出来、还要在太阳下面走十五分钟的人身上,不是一回事。

所以除了信息差,我觉得还有一种差别,可以叫“坐标差”。生活在同一座城市尚且如此,何况生活在不同的城市,甚至不同的国家。那些我们没有去过的地方、没有经历过的生活,我们当然会去想象,会在脑子里把缺少的部分补出来,只是我们用来“脑补”的材料,往往还是自己过去见过的那些东西。

当然,这并不是说哪一种生活更真实,也不是要把某一种生活方式变成衡量其他人的标准。生活条件好的人并不因此离真实更远,生活辛苦的人也不会因此天然懂得更多。一个人真正需要的,可能反而是有一点跨度。坐在高层办公室里讨论公司未来三五年的战略,需要一种尺度;走到楼下,看到一个人在三十五度的天气里为一笔生意奔波,又需要另一种尺度。做一项投资的时候,一万元可能只是整个项目中很小的一个数字;替一个普通家庭考虑养老的时候,同样的一万元,却可能直接影响最后的选择。人在不同的场合、不同的位置,本来就会有不同的取舍,并不是一定要选定其中一种尺度,然后拿着它去衡量所有人、所有事情。

一个已经实现财务自由的人,或者一个身居高位、手里掌握着很多资源的人,平时出入高档酒店,坐在高层办公室里看山、看海,如果仍然能够想到那些自己已经很少亲身经历的生活,我觉得古人的一句话放在这里倒很合适——“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反过来也一样,一个人眼下生活得并不宽裕,每天面对的是地铁、房租和柴米油盐,也不必因为眼前看到的都是这些,就把自己能够想象的世界也限制在这里。

信息差可以靠增加信息来缩小,坐标差没有这么简单。人不可能同时生活在所有人的生活里,但至少可以让自己的尺度有一点跨度,在不同的场合、不同的位置,面对不同的人和不同的事情,知道自己的那把尺子,有时候也需要换一换。


了解 Geoffrey Chen 的更多信息

订阅后即可通过电子邮件收到最新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