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快速上升到相对重新定位

中国的国际形象并不是一条可以用单一数字准确测量的曲线。不同调查问的是不同问题，有的问对中国的整体好感，有的问中国在世界上的影响是正面还是负面；样本国家也会改变。欧美、日本、澳大利亚等高收入民主国家，与非洲、中东、东南亚、拉丁美洲和其他全球南方国家，对中国的判断始终明显不同。因此，下面的分期不是把全球舆论简化成一个统一意见，而是结合长期跨国调查与国际政治变化，梳理其总体方向。

2001—2008：快速上升与“融入世界”的预期

2001年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后，国际形象的上升首先来自经济层面。跨国企业、出口制造业、城市化和大规模减贫，使中国呈现为一个快速现代化、愿意参与全球经济分工的发展中大国。这个时期，许多外部观察者不只看到中国已经取得的增长，也相信市场化和对外开放会继续推动更深的制度开放。

如果一定要为早期阶段划出一个接近高点的区间，2005年至2008年比单独某一年更准确。它不是说当时所有国家都对中国抱有正面看法，而是说在不少欧洲国家的长期序列中，负面看法处于较低水平。Pew后来回溯指出，在同时覆盖2005或2006年与2021年的欧洲国家中，前一时期对中国的负面评价均为该序列最低点。Pew关于长期趋势的回顾可以支持这一判断。2008年北京奥运会进一步放大了中国的组织能力、基础设施和经济实力所带来的可见度。

这一阶段真正重要的，不只是好感度较高，而是国际社会仍普遍把中国理解为正在融入既有世界秩序的国家。围绕人权、新闻自由和政治体制的争议已经存在，但尚未成为许多国家理解中国的首要框架。

2008—2012：从成功的发展中国家变成不可忽视的大国

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改变了比较关系。西方金融体系受到重创，中国经济较快恢复，外部世界开始不再仅以“追赶者”来理解中国。中国的经济分量、贸易关系和政策自主性，使它越来越被看作可能重塑力量结构的大国。

但这并不意味着中国的国际形象持续单向上升。BBC World Service 与 GlobeScan 在2013年公布的25国调查显示，在21个可追踪国家中，对中国影响持正面看法的比例降至42%，负面看法升至39%，两项都比前一年变动8个百分点；报告并称这是自2005年该项追踪开始以来的低点。该调查原始报告说明，早在2012—2013年，国际评价已经出现明显分化。

这正是一个容易被忽略的转折。中国实力上升本身会带来尊重、合作和机会，也会带来对竞争、制度差异和地缘政治影响力的警惕。国际形象从此不再只是“发展成功”的叙事，而开始同时包含“力量正在改变均衡”的叙事。

2013—2016：高位分化，而不是继续普遍上升

2013年至2016年，中国仍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增长、贸易和投资对象之一。但在许多高收入国家，讨论重心逐渐从市场机会转向国家资本、产业政策、知识产权、南海争端、网络安全以及国内政治治理方式。对中国的评价开始更明确地分成两类：不少发展中国家更强调基础设施、贸易与发展机会，而不少发达民主国家则更重视制度、规则与安全问题。

因此，把这一阶段称为“高位分化”比称为“全面下滑”更准确。中国的实力和吸引力仍在扩大，但它不再被普遍放置在一条由经济发展自然通向政治开放的预设轨道上。国际社会开始认真面对另一种可能性：经济增长可以增强国家能力，也可以使既有制度更加稳定。

2017—2019：战略竞争成为主要框架

2017年至2019年是第二个更清晰的转折期。中美竞争从贸易摩擦延伸到科技、供应链、安全和联盟体系；2018年中国取消国家主席任期限制，也使不少外部观察者更明确地将中国理解为政治集中化方向正在加强的大国。自此以后，在西方舆论中，“战略竞争者”逐渐取代“重要贸易伙伴”，成为解释中国的主要框架。

数据已经显示出这种变化。Pew在2019年对34国的调查中发现，整体评价仍接近分裂——好感中位数为40%，负面中位数为41%——但日本的负面评价达85%，加拿大为67%。加拿大与美国当年的负面评价更分别较前一年上升22和13个百分点，均为自2005年开始追踪以来最大的一年变化。Pew 2019年调查显示，这不是抽象的地缘政治判断，而是已经进入公众意见的变化。

2020—2023：疫情放大原有裂痕，并形成低谷

2020年至2023年构成中国在多数发达国家国际形象的低谷期。疫情并不是唯一原因，它更像是把此前已经形成的制度、安全、技术竞争与外交摩擦集中放大的事件。疫情早期的信息透明度争议、后续长期防控政策、贸易冲突和更强硬的外交表达，都使原有疑虑转化为更广泛的负面印象。

Pew在2020年对14个发达经济体的调查中发现，每一个受访社会都以多数对中国持负面看法；澳大利亚为81%，比2019年增加24个百分点，英国约四分之三的受访者持负面看法，多个国家达到该机构开始追踪以来的历史高位。Pew 2020年调查把这种急剧变化清楚地记录下来。到2023年，Pew在24国调查中的负面评价中位数仍为67%，好感中位数只有28%。Pew 2023年调查说明，疫情结束并没有立即消除这一低谷。

不过，这一结论必须限定在调查覆盖较多的发达国家和部分亚洲国家。中国在非洲、拉丁美洲以及部分中东和东南亚国家的形象一直显著更好。所谓“全球低谷”，并不等于所有地区都以同样方式看待中国。

2024—2026：有限改善，更主要是相对位置的重估

2024年以后，中国的国际形象开始出现改善迹象，但不应把它理解为回到二十一世纪初的状态。Pew在2024年35国调查中记录的中国好感中位数为35%，负面评价中位数为52%；2025年25国调查中则为36%与54%。两年的国家样本不同，不能把这两个数字机械地看作严格同比，但它们共同表明，中国当时在许多高收入国家仍然面对明显的负面评价。Pew 2024年调查与Pew 2025年调查都保留了这种地区差异。

2026年的变化更加明显，但它首先是一种比较意义上的变化。Pew在2026年2月至5月访问42,151人、覆盖36个国家和地区的调查中发现，25个受访国家和地区对中国的好感度高于对美国的好感度；该机构明确指出，这一反转通常由两种趋势共同推动——对中国的看法改善，同时对美国的看法恶化。Pew对中美相对评价的完整比较值得特别注意。

美国形象的下滑并不是次要背景，而是解释这次相对回升的关键变量。同一项调查中，美国好感度中位数为37%，负面评价中位数为57%；在有可比数据的24国中，15国对美国的好感显著下降。许多长期盟友国家的评价已处于或接近Pew追踪中的低点。Pew关于美国国际形象的2026年报告还显示，在22个有趋势数据的国家中，认为美国有助于全球和平与稳定的比例在19国下降，澳大利亚、加拿大、波兰、瑞典和荷兰的下降幅度均在30个百分点以上。

因此，更准确的说法不是“中国重新被普遍喜欢”，而是国际社会的比较基准正在改变。中国自身的制造业、科技能力、基础设施经验，以及与全球南方长期形成的经济联系，确实构成了真实的评价改善；但美国与盟友的摩擦、贸易政策的不确定性、国内政治极化，以及外界对其稳定性和规则承诺的怀疑，也在更快地削弱美国原有的比较优势。

加拿大的变化很能说明这一点。2023年，57%的加拿大人对美国持正面看法，只有14%对中国持正面看法；到2026年，数字变成美国33%、中国44%。这既不是中国单方面形象修复的结果，也不能只理解为美国下滑，而是两者同时移动所造成的相对翻转。Pew的国别趋势说明正好提供了这个例子。

结语：问题从“中国取得了什么”转向“中国将如何使用力量”

过去二十五年最深层的变化，不是中国形象简单地从正面转为负面，然后又重新转正，而是世界对中国未来方向的判断发生了根本改变。二十一世纪初，许多人相信经济发展会自然带来更开放的制度，并使中国逐渐融入既有秩序。今天，越来越多的人认识到，经济增长并不必然导向政治自由化；它同样可能提升国家治理能力、制度稳定性和对外影响力。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中国的国际形象在不同地区呈现如此大的差异。对许多全球南方国家而言，最直接的问题是贸易、投资、基础设施与发展空间。对欧美、澳大利亚、日本和部分亚洲国家而言，安全、制度、技术标准、海洋秩序和联盟关系具有更高权重。中国的国际形象因此不可能再回到早期那种较单一的“现代化成功故事”。

今天国际社会真正关心的，已经不只是中国取得了什么成就，而是中国将怎样运用不断增长的综合实力。与此同时，美国能否维持自身的可信度、稳定性及其对国际规则的承诺，也成为影响中国相对位置的另一半问题。理解这两条曲线如何交织，比简单判断中国“上升”或“下降”更接近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