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近看到一段著名指挥家郑小瑛谈中国音乐教育的视频。她说,中国的国民音乐教育进步得很慢,许多人不懂五线谱,对多声部音乐缺乏基本认识,因而难以进一步学习和参与一些较复杂的音乐活动。她的语气很急切,但我听到的不是抱怨,更像是一位长期从事音乐教育和普及工作的音乐家,对现实状况的焦虑和担忧。
这种担忧并非没有依据。郑小瑛几十年来一直致力于歌剧和交响乐的普及。早在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她就开始在歌剧演出前为观众讲解音乐,希望帮助普通人理解这些作品。中央音乐学院教授周海宏也曾撰文指出,中国一些学校的音乐教育存在基础知识反复从零开始的问题,学生到了更高年级,仍然难以在此前学习的基础上继续深入。
当然,不会识读五线谱,并不能直接等同于没有音乐素养。音乐素养还包括听觉能力、节奏感、表现能力和对不同音乐传统的理解。中国传统音乐中也有自己的多声部实践,例如侗族大歌。郑小瑛谈到的是现代音乐教育中一些具体而重要的短板,不能仅凭这些现象就断定整个中国社会的音乐能力普遍低下。但这些限定,并不能成为回避她所指出问题的理由。
真正让我有所感触的,还有视频下面的评论。我看到不少人忙于挑剔她的说法,寻找可以反驳的地方。读着这些评论,我想到两个日常用语:“抬杠”和“较真”。这两个词在不同人那里可能有不同的意思,不过名称并不重要。我想区分的是讨论中确实存在的两种行为。
我暂且把以反驳对方为目的的讨论叫作抬杠。一个人先把自己放在反对的位置上,再去寻找对方话语中的漏洞,甚至有意把一句话推向极端,以便证明它不成立。讨论结束时,他可能赢得了几句口头上的辩论,却没有使事情本身更清楚。
较真则不同。较真的目标是把问题弄清楚、弄准确。它可能得出与对方一致的结论,也可能发现对方确实有错误。必要的时候,较真的人还应当愿意修正自己的判断。这里的差别,不在于是否提出异议,而在于反驳是不是目的,事实和道理能不能改变自己原来的认识。
例如,有人指出识谱能力不能代表全部音乐素养,这本身就是一个值得认真考虑的意见。我前面也作了这样的区分。但如果指出这一点之后,就认为郑小瑛关于音乐教育的担忧可以一笔勾销,那么讨论实际上绕开了原来的问题。相反,若继续追问学校音乐教育究竟缺少什么,五线谱教学是否足够,怎样让更多人接触和理解多声部音乐,这样的质疑就在推动认识向前走。当然,仅凭一两条评论,也不能轻易断定评论者内心的动机;我所说的是两种讨论方式,而不是给每个提出异议的人贴标签。
可是,为什么有些人会习惯于抬杠?想到这里,我又遇到一个更根本的问题:我们能不能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
我觉得,这个意思或许用英语表达更自然一些,于是试着这样说:
We don’t know what we don’t know.
We can only know what we didn’t know.
英文的时态让这里的时间关系显得很清楚。一个人在获得某种知识之后,回头看,才突然意识到自己以前不知道什么。比如,一个人听了很多年合唱,却一直只注意主旋律。直到有人引导他辨认不同声部如何同时进行、彼此呼应,他才发现,原来音乐中还有这样一个自己从未留意过的层次。在认识它之前,他甚至未必知道那里还有一个值得认识的问题。
不过,这两句话如果当作严格的哲学命题,还需要作一点区分。我们当然能够知道自己现在不知道某些东西。我可以说自己不会读总谱,也不懂某种和声技法。这是已经被意识到的无知。另一种情况则不同:我们尚未接触某个知识领域,连那里有什么问题都不知道,更无法准确说出自己缺少什么。只有在后来接触、学习之后,我们才可能辨认出过去的盲区。
所以,问题并不是人永远无法知道自己的无知。我们可以知道自己的认识有局限,也可以承认还有许多自己尚未发现的盲区。但承认有盲区,与知道盲区里面具体有什么,是两回事。有些不知道的内容,确实只能在后来才被发现。
这也许能够解释一部分抬杠现象。一个人懂得很少,却未必意识到自己还缺少多少知识。他很容易把眼前熟悉的经验当成问题的全部。一旦有人提出超出他经验范围的判断,他首先想到的可能是反驳,而不是弄清对方究竟看到了什么。
当然,无知并不必然导致抬杠。一个人即使什么都不懂,也可以愿意听、愿意学。抬杠还可能涉及面子、自尊、群体认同,以及网络环境对对抗性表达的鼓励。把它全部归结为知识不足,也会失去较真应有的准确性。
这样看来,郑小瑛谈的是一个具体的音乐教育问题,评论中暴露出来的是讨论问题的方式,而我由此想到的,是人对自身知识边界的认识。它们是不同层次的问题,却彼此有关。缺少知识并不可怕,问题在于我们有时连自己的缺少都察觉不到;而当别人试图指出这一点时,我们又可能急于证明对方有错。
我们无法事先列出所有自己不知道的事情,但可以知道这种局限始终存在。因此,较真除了检验别人的说法,还应当包括检验自己的判断。一个人是否真正较真,最终要看他能不能在发现新事实时改变原来的认识。
回到郑小瑛的那段话,我更愿意追问的是:她指出的音乐教育问题究竟在多大范围内存在,原因是什么,又可以怎样改善?这些问题可能比争论她某一句话是否说得过重,更值得花时间去弄清楚。
参考资料
郑小瑛:《做音乐的摆渡人》,《人民日报》,2018年8月10日。
https://culture.people.com.cn/n1/2018/0810/c1013-30220309.html
周海宏:《学校音乐教育应推广五线谱》,《光明日报》,2024年12月11日。
https://news.cctv.cn/2024/12/11/ARTIHHdidyXKXiSXcCHgXOoM241211.shtml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Grand song of the Dong ethnic group(侗族大歌)。
https://ich.unesco.org/en/RL/grand-song-of-the-dong-ethnic-group-00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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