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数学》·“声音怎样进入身体与心灵”· 第十篇
巴赫《哥德堡变奏曲》从咏叹调开始,经过三十个变奏,最后写着 Aria da capo:咏叹调从头再来。若演奏者不作改动,返始咏叹调的音符与开头相同;录音中的声波甚至可以通过剪辑做到完全复制。可是很少有人会把结尾经验为“刚才已经听过,所以信息为零”。经过卡农、舞曲、慢板、炫技与 quodlibet,那段咏叹调像从远处返回。材料相同,听者已经不同。
这个时刻适合检验本系列最大的诱惑。既然频率、比例、调律、节拍和预期都可数学描述,我们是否终将得到一个公式,计算音乐为什么令人感动?答案取决于“解释”是什么意思。数学能够揭示使期待、重复和差异成为可能的结构;心理学与神经科学可以研究身体怎样响应;但一段音乐对一个具体人的意义,还包含记忆、文化、注意、演奏与人生处境。把这些层次全部压成一个数,不会得到更深解释,只会丢失问题。
从概率看,惊讶不是声音的固定属性
一个事件是否出乎意料,取决于听者在当时给它多大概率。信息论常用 -log₂ P(event | context) 表示事件在特定语境中的信息量:概率越低,惊讶度越高。若某个终止式在风格中极常见,它出现时信息量较低;若和声转向罕见,却仍能被前文理解,预测误差会增加。
公式的重要之处是把惊讶写成关系,而不是写成音符的天性。同一个 C 大和弦在曲首、属七之后、遥远转调中和结尾返始处,概率与意义不同。对熟悉古典调性的听者和第一次接触该风格的人,内部模型也不同。
现代计算模型可以从音乐语料学习音符、和弦与节奏的条件概率,再比较模型的预测与人的期待判断。这些方法能定位作品中相对可预测与意外的时刻,也能研究熟悉度怎样降低某些不确定性。然而模型的概率来自训练资料和表示选择:把音乐编码为音级、绝对音高、和弦标签或声学特征,会得到不同世界。概率不是作品秘密含义的客观抄本,而是一个具有明确视角的可检验模型。
愉悦可能来自预测成功,也可能来自预测被有意义地修正
音乐若完全符合预测,可能令人安心,也可能变得平淡;若每个事件都不可预测,可能刺激,也可能无法形成整体。许多理论因此关注可预测性与惊讶之间的动态平衡。重复让模型变强,偏离使误差获得显著性,后续又可能证明偏离属于更大结构。
关于音乐与大脑的综合综述把预测视为连接音乐知觉、动作、情绪与学习的重要能力。音乐奖赏预测误差实验则显示,在特定学习任务中,音乐结果相对于预期的好坏与奖赏相关神经活动及后续选择有关。这些研究使“期待影响愉悦”具有可检验内容。
但不能把它们缩成“多巴胺就是音乐感动”或“最佳音乐等于固定比例的惊讶”。实验任务、受试者、曲目和测量定义限制结论。奖赏、情绪、审美判断、寒战和个人意义也不是同一个变量。某人可能被悲痛音乐深深打动而不想把感受称为愉悦;另一人可能欣赏结构却没有强烈情绪。
预测理论最好用来说明音乐为何能够调节注意和张力,而不是宣布所有感动的单一原因。
重复保存材料,却改变它所在的时间
从信号角度看,精确重复没有增加新样本;从音乐经验看,重复总发生在“已经听过”之后。第一次陈述建立记忆,第二次让听者比较,更多重复可能形成习惯、仪式、压迫或期待。重复项相同,关系项增加。
《哥德堡变奏曲》的结构尤其清楚。开头咏叹调不是一个简单旋律主题,三十个变奏主要共享其低音与和声模型,并各自形成独立性格。Peter Williams 的作品研究提醒我们,咏叹调本身更像对基础和声/低音模型的一次丰厚设置,而不是后来逐音装饰的裸主题。乐谱在第三十变奏后明确回到 Aria da Capo。
返始时,听者可能已不记得每个变奏细节,却保存了旅程的长度、速度差异、卡农次序和第二十五变奏等局部重量。咏叹调的每个停顿因结尾位置而获得新的尺度。数学可以说材料相同,形式位置不同;心理学可以说先前事件改变了记忆与预测;音乐经验则把“回来”听成一种不可由开头单独拥有的意义。
个人记忆不是作品外部的噪声
一首音乐可能与葬礼、家庭、学习时期或某个人相连。后来听见几个音,情绪会被自传记忆迅速改变。音乐诱发自传记忆的神经研究发现,熟悉度、自传显著性和情感反应彼此相关,并涉及多种记忆与自我相关过程。
这类意义无法从总谱直接计算。两位听者接收相近声波,可以因生活联系得到相反反应。个人记忆却也不是干扰“纯音乐”的偶然杂质。音乐之所以能在社会生活中承担哀悼、庆典、宗教、身份和亲密关系,正因为它能够与情境一起保存和唤回。
当然,不能因此说所有解释都只在个人故事里。返始、终止、渐强和节拍等结构会系统塑造许多人的时间经验;作品与表演设定可能性。个人历史不是从零创造声音含义,而是在作品提供的结构中改变显著性、联想与价值。
“大调快乐、小调悲伤”为什么不够
把音乐情绪做成可计算特征时,人们常使用调式、速度、响度、音色与节奏。统计上,某些特征与唤醒度或正负情感判断有关,但任何单一对应都不可靠。快速小调音乐可以激烈、诙谐或狂热;缓慢大调音乐可以庄严、疏远甚至哀伤。和声语境、旋律方向、发音、文化学习与文字标题都会改变解释。
更根本地说,音乐“表达悲伤”、听者“识别悲伤”、听者“自己感到悲伤”和听者“喜欢这段悲伤音乐”是四个不同问题。若数据集只让参与者选择 happy/sad 标签,模型学到的是该任务中的分类,不是情感本身的完整理论。
数学模型需要变量,变量需要操作定义。成熟研究不会因为量化就忘记定义范围。数字可以比较重复实验,也可能把无法进入量表的混合情绪、身体感和个人意义暂时排除。排除有时是研究所必需,但不能在结论中假装被排除者不存在。
演奏使同一结构承担不同承诺
返始咏叹调由不同演奏者、不同乐器或不同速度演奏,会改变听者的时间经验。羽管键琴与现代钢琴的起音和衰减不同;钢琴家可以通过触键、声部平衡和停顿塑造回返;是否反复各段又改变整部作品的比例。总谱规定了许多关系,却不规定一切可听细节。
这也是为什么只分析乐谱或只分析录音都不完整。乐谱让跨演奏结构可见,录音包含具体时间与音色,现场还包含空间、共同注意和演出不可逆性。感动可能来自作品结构,也可能因某次演奏恰好让结构变得可闻。
我们不必在“作品决定一切”和“听者任意投射”之间选择。音乐经验是一项关系事件:写下的可能性、发出的声音、身体预测、已有记忆与当前处境在一段不可重复的时间中相遇。
数学能解释到哪里
现在可以给出明确判断。
数学能够解释音乐的许多条件。它说明振动怎样叠加、频率比怎样形成音程、调律为什么必须取舍、节拍怎样建立周期、声部线索怎样相关,也能用概率描述预期与惊讶。这些不是外围知识,而是音乐得以成为可组织声音的重要骨架。
数学还能帮助检验某些机制。模型可以预测哪些节奏较易分组、哪些频谱较粗糙、哪些事件在某个风格语料中较少见。实验再检查这些预测是否与行为和生理反应相符。
但数学不能单独给出音乐对一个人的意义。意义不是隐藏在声波中的额外变量,等着更强算法提取。它形成于结构怎样被一个有身体、有历史、处在关系与文化中的听者经历。我们可以继续研究其中规律,却不应把规律误写成对个体经验的替代。
这不是为音乐保留一个拒绝研究的神秘领域。相反,它要求更严格的解释:每个模型都要说明对象、尺度和遗漏。一个模型可以很好预测平均愉悦评分,却不能因此声称已解释哀悼;脑成像可以定位相关活动,却不能替当事人说明那段音乐为何与某人相连。
听见数学,最终是听见关系的边界
本系列从一个音高怎样形成开始,经过八度、泛音、协和、调律、钢琴、节奏和复调,最后回到一个听者。一路上的数字都非常真实:440 赫兹、2:1、3:2、十二次方根、拍速与概率。它们让结构可比较、可制造、可演奏。
数字却没有自行成为音乐。耳蜗选择频率,神经系统组织对象,身体预测节拍,注意分离声部,记忆改变重复,文化提供可学习的语法,个人在具体时刻承担意义。每一层都依赖前一层,又不能被前一层完全取代。
当《哥德堡变奏曲》的咏叹调回来时,我们可以说它与开头相同,也可以说它已经不同。两句话都准确,因为它们测量的对象不同。数学保存了同一关系,时间创造了新的位置。音乐之所以打动人,往往正发生在这两种真理相遇之处。
主要资料与进一步聆听
- Vuust 等:《Music in the Brain》
- 音乐奖赏预测误差与学习研究
- 音乐诱发自传记忆的神经结构研究
- Williams:对《哥德堡变奏曲》咏叹调与各乐章的研究
- 巴赫《哥德堡变奏曲》乐谱与录音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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