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栖息地变成多少生物多样性信用，损失真的能在别处抵消吗？

Geoffrey Chen

《当数字开始做决定》· 第四季“无法直接定价的东西”· 第九篇

一、开发地的一棵老树，能由另一处的信用代替吗

在新州，一项开发若对生物多样性造成显著影响，Biodiversity Offsets Scheme要求先避免、尽量减少，剩余影响再形成credit obligation。开发者可以购买并retire相应类型和数量的biodiversity credits，或在适用规则下通过基金等方式履行义务。另一边，土地所有者通过永久性的Biodiversity Stewardship Agreement管理杂草、害兽、火灾和栖息地恢复，产生可出售的信用。

于是，开发地被清除的植被与另一处预计改善的生态状况进入同一账本。新州政府把biodiversity credit称为方案衡量生物多样性的共同单位。信用分为ecosystem credits和species credits：前者处理植物群落、生态系统及可由群落可靠预测的物种栖息地，后者处理不能仅靠生态系统类型可靠预测的特定受威胁物种。

共同单位使开发影响可以被计算、交易和依法履行。但生态地点具有独特关系：一棵带树洞的老树、某个物种的繁殖地、溪流与周边植被的连接，可能不是另一块土地上“更多管理”就能及时重建。信用究竟是补偿损失的工具，还是把不可替代之物变成可付款的许可？

二、信用测量的是模型中的损失与改善

经认可的assessor依据Biodiversity Assessment Method（BAM）调查impact site或stewardship site，识别植物群落类型、状况、面积、受威胁生态群落、物种栖息地及景观关系。方法据此计算开发造成的credit obligation，或管理协议预计产生的biodiversity gain。

信用并不直接表示“一公顷自然”。同样面积可能因植被类型、完整程度、威胁状态、树洞和物种记录产生不同数量和类别。也不能说“一枚信用等于一只动物”。它是把多个生态属性、现状与预计变化压成可执行单位。

“预计改善”尤其重要。开发地损失可能迅速发生；offset site的植被恢复、害兽控制和栖息地改善需要多年，而且可能失败。Biodiversity Stewardship Agreement是永久协议，信用销售中的Total Fund Deposit用于持续管理；长期资金安排提高可靠性，却不能消除时间差和生态不确定性。

因此，开发影响与信用不是两个现成物件的交换，而是确定或近期损失与受管理的未来增益之间的制度性比较。

三、like-for-like在努力保存什么

新州like-for-like rules限制哪些信用可以履行某项义务。受影响的是threatened ecological community时，通常要用同一生态群落；一般原生植被要在规定地方范围内，属于相同植被类别及相同或更高offset trading group；若受影响植被有树洞，offset也须具有树洞。对不能由植被类型可靠预测的受威胁物种，通常要用同一物种的species credits。

这些规则承认“生物多样性”不是一种完全同质商品。一片湿地不能随意由远方林地替代，某种蛙的栖息地也不能用另一种更常见动物抵消。地方、生态类型和特殊结构必须保留到交易单位中。

2025年3月7日起，新获批proponents不再能取得使用variation rules的批准，这收紧了以不同类型措施替代like-for-like信用的空间。旧批准有过渡安排，Biodiversity Conservation Trust仍依其法定层级拥有较大灵活性并须在报告中说明非like-for-like做法。

收紧规则提高生态对应，却可能造成稀缺信用价格上升或开发延迟。这不是规则失灵的自动证据。某类信用难买，可能正说明该生态价值稀少，不能用普通信用轻易替代。市场价格在此传递稀缺信息，但不等于生态价值本身。

四、价格在决定什么

信用可以交易，市场决定总体成交价格；价格还须足以满足stewardship site的Total Fund Deposit。新州建立Biodiversity Credit Supply Fund，通过反向拍卖等方式购买预期有需求的信用，再卖给需要履行义务的开发者，试图改善供需与价格信息。

一枚信用的价格因此混合了生态类别稀缺、土地机会成本、永久管理费用、交易预期和开发需求。高价格不必然表示某处生态“更有内在价值”；低价格也不表示损失不重要。若某区域开发集中，需求会抬高特定信用；若土地所有者急售或市场参与者很少，成交价可能偏离长期管理与生态风险。

把价格当成价值会产生两个错误。开发者可能认为付款后已完整补偿一切；政策制定者也可能以交易总额证明保护成效。真正的结果应看offset site是否按期管理、物种与植被状况是否改善、开发影响是否被正确估计，以及时间滞后与失败怎样处理。

价格可以为保护行动筹资，不能替代生态监测。

五、有些损失不应进入交换

Biodiversity Conservation Act 2016建立serious and irreversible impacts（SAII）概念，针对最可能因开发进一步走向灭绝的受威胁物种与生态群落。2026年指导说明，决定者要依据快速下降、极小种群、分布极为有限或生态群落不可能替代等原则，判断避免和减缓之后的残余影响是否严重且不可逆。

对适用的一般Part 4开发，若consent authority认为项目可能产生SAII，法律要求拒绝；State significant development或infrastructure等路径的处理不同，相关权力机关必须考虑影响并判断额外适当措施，而非一概自动拒绝。

这项边界非常重要。它说明offset scheme内部也承认并非所有损失都可由信用抵消。先避免、再减少、最后offset的顺序，不应在实践中退化为“只要信用买得到，就可以清除”。如果开发设计从一开始便把付款视为默认方案，避免层级只是文件上的仪式。

不可补偿限制不反对计算，而是给计算权限设界：某些不可逆灭绝风险不能进入普通净额交换。

六、时间、地点和功能的三种不等价

第一是时间不等价。百年老树今天被移除，新栽树可能几十年后才形成树洞；期间依赖树洞的动物没有临时替代住所。即使未来面积相等，生态功能出现了断层。

第二是地点不等价。开发地可能连接两块栖息地、靠近特定水源或位于物种迁移通道。远处offset保留相似植被，却不能恢复原来的景观连接，也不能为当地社区保留自然关系。

第三是功能不等价。清除的是已存在且能繁殖的成熟群落，offset可能主要承诺控制杂草和防止未来退化。避免损失、改善现状和防止下降是不同反事实，不应只因产生相同单位就被写成完全相同。

BAM和offset rules可以用乘数、类型与地点限制降低差异，无法让差异消失。决定文件应把剩余不等价公开，而不是只显示“obligation met”。

七、错误怎样被发现和纠正

信用链可能在impact assessment、stewardship assessment、物种调查、BAM计算、交易、retirement、资金管理或长期履约中出错。开发开始以后，原地损失往往不可逆；纠错因此必须前置。

最低保障包括：认可assessor的独立与审计；公开credit obligation及其计算报告；在影响发生前完成适当信用retirement；stewardship site持续生态监测与年度报告；对管理失败、错误签发或虚假资料设追缴和替代义务。公众还应能从register看见信用来自哪里、为何被认为like-for-like、何时注销，以及长期结果如何。

新州近年推出BOS assurance program、评估报告audit和市场dashboard，说明方案完整性依赖持续维护。交易量与保护面积是活动指标，不是最终生态结果。若监测显示群落持续下降，方法和既有义务都应接受复核。

八、维成论：生态价值存在于关系，而不在信用内部

一片栖息地的意义来自土壤、水、物种、时间、火、相邻土地和人类照护关系。信用为使规划系统能够行动，只保存部分关系。这是一种Forced Structure：若没有共同单位，剩余影响很容易被模糊处理；有了单位，制度又可能误以为自然已经完全可交换。

从维成论看，信用的可靠性不是一次签发后的永久属性，而是在方法、资金、管理和生态反馈中维持。市场账户中的数量不等于自然系统中的稳定。Knowledge Without a Knower只有在多方记录与监测相互纠正时才成立。

最后仍需决定者承担Commitment。assessor不能替规划机关决定项目是否应发生，价格不能替社区决定哪些地方不可失去，credit retirement也不能替政府保证未来管理。每个连接都有明确责任人，数字才不会成为责任消失的地方。

结论：信用只能补偿可替代的残余影响

我的判断是，新州应保留并继续收紧biodiversity credits制度。共同单位比含糊承诺更能迫使开发者量化残余影响、筹措永久管理资金并留下可审计记录。但offset必须严格处于“避免和减少之后”，而不是开发的预付许可证。

like-for-like、地点、树洞和物种规则应作为最低对应条件；SAII及其他不可替代价值应形成真实的拒绝或重新设计边界；时间滞后要通过更保守的数量、先行建立offset或明确的风险保障处理；长期监测结果必须能够改变方法和执行。

一枚信用可以代表一项受约束的补偿义务，不能证明失去的地方已在别处重新出现。生物多样性一旦进入市场，制度更需要明确什么永远不出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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