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篇文章谈的是信息主权。在被社交媒体和算法深度塑造的信息环境中,我们很容易被动地接收信息,所以我重新使用 RSS 和 NetNewsWire,不是为了把信息处理得更快,而是在重新整理我与信息世界的关系。
但信息主权只是表层。更深一层是注意力主权,甚至是思考力主权。很多时候,我们以为自己仍在主动获取信息:点开一个链接,继续追寻相关内容,再打开另一个页面。可是真正需要追问的不是自己是否还在操作屏幕,而是思考的路径是否仍由自己掌握。一个人可以不断地作出点击和选择,但这些选择未必组成一条由问题、判断和目的所引导的路径。它们也可能只是被页面、提示、推荐和即时刺激不断牵引的移动。
这个问题并不是短视频和推荐算法才带来的。早在智能手机和短视频全面占据生活之前,UC Irvine 的 Gloria Mark 团队就观察到,办公室知识工作者平均约每三分钟便会从一项活动切换或被打断一次。这里的“三分钟”并不只是外部通知造成的中断,也包括人主动从一件事跳到另一件事。研究还发现,受打断后回到原先任务平均需要约二十三分钟十五秒。这个数字当然不能被机械地套用于每个人和每种工作,但它指出了一个很重要的事实:真正消耗人的,往往不是接电话、看消息的几十秒,而是重新找回问题、恢复上下文和重建心理连续性的成本。[1] [2]
而且,中断通常不是单次发生的。正在写一段文字时收到一条消息,回消息时又看到一个链接,打开链接后又被其中的引文或推荐内容带到下一页。每一步都看起来合理,甚至都带着一点“我是在主动查资料”的感觉;但原先那条思考线已经被悬置了。更复杂的是,人未必意识到它已经断了。等到想回到最初的问题时,往往只记得自己原来“好像在想一件重要的事”,却需要重新回忆问题从哪里开始、哪些判断已经形成、下一步本来要走向哪里。
我把它称为思考链条的断裂。它不是信息不足,而是方向丢失。信息可以很多,链接也可以无限延伸,但一个思考过程必须有相对稳定的起点、问题意识、暂时的判断和能够回返的路径。没有这些,所谓探索就很容易退化成浏览。我们获得的可能只是大量局部印象,而不是经过组织后真正能够被自己调用的理解。
超链接本身当然不是问题。它原本是一种非常好的知识结构,使文本之间可以建立关联,也使读者能够沿着兴趣深入。但超链接天然鼓励横向跳转。如果每一次跳转都由自己的明确问题决定,它会扩展理解;如果每一次跳转都只是因为下一个标题更醒目、下一个话题更刺激,它就会把注意力从一条思考线带到另一条思考线。网络的危险并不只在于内容太多,而在于它让离开当前问题变得毫无阻力。
今天的平台又把这种机制推到了更强的程度。通知、自动播放、无限滚动和个性化推荐并不是中性的界面细节,它们共同构成了一种注意力分配机制。平台不需要明确命令人去看什么,只需不断降低下一次切换的门槛,并在恰当的时候给出一个足够相关、足够新鲜、足够容易点开的入口。人在其中仍然有选择,但选择越来越像是在预设轨道内不断拐弯,而不是决定自己究竟要去哪里。
所以,重新使用 RSS 的意义并不只是避免算法推荐,或者节约几个浏览网页的步骤。RSS 最有价值的地方,是把信息入口从平台的时间线重新放回个人的订阅结构中。来源由自己选择,分类由自己组织,阅读顺序也可以由自己决定。它不能自动带来专注,更不能替代判断,但至少恢复了一个必要条件:我可以先决定今天要进入哪些信息源,而不是先进入一个平台,再由平台替我安排今天应当注意什么。
不过,RSS 也不能变成另一种无穷的信息流。订阅太多、刷新太频繁,同样会制造碎片化。更可取的做法,是把它放在一个有边界的阅读安排里:在固定时间集中查看,而不是把阅读器变成新的通知中心;先阅读少量真正重要的来源,而不是不断扩大订阅数量;遇到值得深入的问题时,离开信息流,回到笔记、文档或一本书中继续思考。
我现在更愿意把社交媒体放在信息系统的外围。它仍然可以提供现场感、偶然发现和人与人之间的连接,但不应再是第一入口,更不应成为一天中不断打开的背景程序。真正重要的信息入口,应当是自己能解释、能调整、也能暂停的结构。
注意力主权并不意味着拒绝世界,也不是要求人始终生活在封闭、安静而毫无干扰的环境里。人需要接受新的信息,也需要允许偶然性进入生活。关键在于,偶然发现应当能够被带回自己的问题中,而不是让自己的问题持续被偶然发现带走。一个人并不需要控制所有信息,但应当保留重新回到自己思考链条上的能力。
说到底,信息主权保护的是入口,注意力主权保护的是时间和心理连续性,思考力主权保护的则是一个人形成判断的能力。前两者是方法,最后这一层才是目的。在一个越来越擅长把我们带向“下一个内容”的环境中,能够停下来、记得自己原来在想什么,并沿着那条线把一个问题想完,这本身就是一种越来越稀缺的自由。
参考资料
- Gloria Mark, Victor M. Gonzalez and Justin Harris, No Task Left Behind? Examining the Nature of Fragmented Work, CHI 2005。
- Gloria Mark, Daniela Gudith and Ulrich Klocke, The Cost of Interrupted Work: More Speed and Stress, CHI 2008。
- Gallup Management Journal, Too Many Interruptions at Work?, 2006 年对 Gloria Mark 的访谈,说明了三分钟与二十三分十五秒两项观察结果的语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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