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的歧义与现代交流中的澄清成本

我们在日常生活和网络交流中经常会发现,同一句中文可以从不同角度产生完全不同的理解。这不是个别现象。实际上,绝大部分普通中文都容易产生歧义,而且强烈依赖说话时的背景、上下文、人物关系和现场环境。离开这些条件,一句话的含义往往很难单独确定。

这种现象平时不容易被注意,因为生活在相同语言环境中的人,会自动补充句子里没有说出来的部分。说话的人省略了主语、时间、对象和前后关系,听的人根据当时的情况把它们补上。只要双方熟悉同一件事,或者拥有相近的生活背景,交流似乎没有问题。久而久之,人们就会把这种依赖背景的理解方式当成语言本身已经表达清楚了。

中文的表达效率确实很高,几个字就可以包含很多信息。不过这里说的只是编码效率,不是解码效率。写得短,不能直接证明别人理解得快,更不能证明别人理解得准确。信息压缩得越多,接收者需要从背景中恢复的内容也越多。共同背景充分时,这种压缩很有效;共同背景不足时,同样的表达方式就会产生大量不同的解释。

例如“我没说他偷了钱”这句话,看起来非常简单,但重音放在“我”“说”“他”“偷”或者“钱”上,含义都会变化。口语中还可以依靠语气、停顿、表情和现场关系进行判断,写成文字以后,这些信息大部分都消失了。“你看着办吧”可以表示信任和授权,也可以表示不满、威胁或者推卸责任。“这件事以后再说”可以是真的推迟,也可以是委婉拒绝。句子本身没有改变,真正决定意思的却是句子以外的东西。

中文不是不能准确表达,而是它通常不强制说话者把这些关系明确写出来。主语可以省略,单数和复数经常不作区分,时间关系可以留给上下文,代词的指向也常常要靠猜测。两个句子之间究竟是因果、转折、递进还是并列,有时不使用连接词也可以说下去。语言给说话者留下了很大的弹性,同时也把解释的责任交给了听者。

这种语言结构与传统熟人社会比较适合。人们拥有相近的生活环境、文化经验和行为规则,许多内容不需要说出来也能理解。中国人第一次见面,常常会问对方是哪里人、读过什么学校、认识哪些共同的人。这不只是寒暄,也是在寻找共同背景。一旦发现彼此是老乡、校友,或者处在同一个熟人网络中,沟通马上就会变得容易,因为双方可以省略更多内容。

现代社会的交流条件已经发生了变化。网络把不同地区、年龄、职业和社会背景的人放在同一个交流空间里,一句话还可能脱离原来的上下文,被截取、转发和重新解释。公司、政府、法律、科学和技术领域也越来越依赖陌生人之间的合作。在这样的环境中,原来依靠共同背景获得的表达效率开始下降。句子仍然很短,理解它所需要的背景却已经不存在了。

这就是澄清成本。表达者节省了几个字,接收者却需要反复询问这句话说的是谁、发生在什么时间、适用于什么范围、前提是什么,以及它和前一句究竟有什么关系。如果没有及时澄清,后面就可能出现误解、争论、返工,甚至关系破裂。判断一种语言的沟通效率,不能只计算说话者用了多少字,还要计算接收者为了还原准确含义付出了多少时间。

中文还有一个比较突出的问题,就是澄清本身也经常使用同样含糊的表达。原来的一句话产生了歧义,说话者又用几句依赖背景的话去解释,新的解释继续省略对象、条件和逻辑关系,于是变成用模糊解释模糊。讨论很快就会离开原来的命题,转向“你是什么意思”“你是什么态度”“你为什么这样说”。双方争论了很长时间,最后仍然没有确定最初那句话究竟说了什么。

现代英语当然也存在歧义,但是它在长期的书面表达中形成了更多结构性的消歧方式。英语句子通常需要明确的主语,动词时态、单复数、冠词、介词、从句和连接词会进一步限定词语之间的关系。特别是在学术、法律和技术文本中,作者通常需要写清楚对象、条件、范围和例外。英文可能使用更多单词,表面上的表达效率较低,但它把更多解释工作预先放进了句子,减少了接收者事后猜测和澄清的需要。

我在初中时学习过两年左右的日语,后来没有达到实际使用的程度,很多内容也已经忘了,但日语的基本结构和语法仍然留有印象。这段经历让我比较早地注意到,日语虽然大量使用汉字,也同样依赖语境和省略主语,但它没有只停留在汉字系统中,而是把平假名和片假名这种表音成分纳入书写,并且大量使用助词和词尾变化。“は”“が”“を”“に”“で”“と”等助词会标明词语在句子中的作用,动词和助动词的变化还会表达时态、否定、推测、礼貌程度和说话者的判断。即使读者不了解全部背景,也可以先从句子结构中看出各部分之间的关系。

日语仍然有歧义,也是一种高语境语言,但它说明了一个重要问题。同样使用大量汉字的语言,可以通过表音文字、助词、词尾变化和书面语规范建立更多消歧机制。日本近代吸收西方知识时,还系统引进和整理了大量现代术语,使新概念能够较稳定地进入原有语言。语言面对现代文明时,不只是增加一些新词,还需要调整表达关系和组织知识的方式。

讨论到这里,常有人马上说,任何语言都能表达任何思想,所以语言之间没有高低之分。这句话回避了真正的问题。这里讨论的不是中文有没有最终的表达能力,而是达到同样准确程度需要付出多少额外成本。中文当然可以写出严谨的科学论文、法律条文和哲学著作,但通常需要经过专门训练,依靠术语规范、概念定义、背景说明和专业共同体来保证精度。这些后期建设可以弥补语言原有消歧机制的不足,却不能证明不同语言的澄清成本本来就一样。

不同语言有不同的消歧机制,所以消歧成本也确实不同。这种差异会影响知识传播、科学交流、制度运行和陌生人之间的协作。承认这个事实不是贬低中文,也不是把现代文明的全部问题都归因于语言。语言当然不是唯一因素,但它也不是一个可以忽略的因素。为了维护所谓语言平等而回避真实差异,只会使问题继续存在。

中文目前还面临语言使用习惯的退化。这里所说的退化,不是中文已经失去表达复杂思想的能力,也不只是词汇多少的问题,而是消歧机制和表达习惯正在变弱。网络短句、情绪标签、口号式表达和未经整理的语音输入,使主语、条件、范围、因果和转折被进一步省略。“这个”“那个”“就是”“然后”代替了本来应该明确写出的概念和逻辑关系。社会成员的共同背景越来越少,语言却变得更加依赖背景,这两种变化叠加在一起,沟通中的歧义自然会越来越多。

人工智能可以修正语法,去掉重复,让一段文字读起来更加顺畅,但它不能自动确定说话者自己还没有确定的概念关系。如果原始思想中没有分清事实、判断、条件和因果,AI很可能只是把模糊的内容整理得更像一篇文章。语言变得流畅了,逻辑上的歧义仍然存在。流畅和准确是两件不同的事。

中文的现代化不需要把中文改造成英文,而是需要建立适合现代交流的表达习惯。该写出主语时就写出主语,该说明时间、条件和范围时就明确说明,重要概念在同一篇文章中保持稳定,事实判断、价值判断和情绪反应也应当尽量分开。日常口语可以继续依赖现场环境,进入公共讨论、知识写作和跨背景合作以后,就需要增加必要的结构。

中文过去依靠高压缩和高语境获得了表达上的便利,但现代社会的共同背景正在不断减少。如果中文不能继续发展自己的消歧机制,这种便利就会逐渐变成阻力。真正维护一种语言,不是回避它所面临的问题,也不是反复证明它过去多么优秀,而是让它能够更准确地表达今天的世界,并且能够在离开原始语境以后,仍然保持相对稳定的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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