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实录——绝对音感、相对音感、调性与移调的音乐理解

By Geoffrey

对话实录——绝对音感、相对音感、调性与移调的音乐理解

这次讨论从流行歌曲与古典钢琴使用不同唱名法的现象开始,随后逐渐进入绝对音感、相对音感、调性感、移调和音区等问题。讨论中也修正了一个容易混淆的地方——移调以后产生的明暗变化,未必来自调性名称本身,更可能来自整体音区以及实际声响的变化。

Geoff:

我注意到一个现象。弹流行歌曲的时候,人们经常一边弹一边唱,而且唱出来的往往是首调唱名法。无论歌曲是什么调,都把主音唱成 do,然后是 re、mi、fa、sol。

但是古典钢琴好像不是这样。学习古典钢琴的时候,通常使用固定唱名法。C 永远唱 do,D 永远唱 re。为什么会有这种区别?

Vale:

这和两类音乐的实际使用方式有关。

流行歌曲经常需要根据歌手的音域移调。同一首歌曲,原唱可能用 C 大调,另一位歌手可能需要升到 D 大调,或者降到 B 大调。虽然绝对音高变了,但旋律内部的音程关系没有改变。

在这种情况下,首调唱名法非常方便。无论歌曲移到什么调,主音始终唱 do,其他音按照它们在当前调式中的功能来命名。这样可以直接保留旋律和调式关系。

古典钢琴则不同。钢琴上的每一个琴键都有固定音高,乐谱上的每一个音也有明确位置。读谱、练习和演奏通常都建立在固定音高之上,所以固定唱名法更符合这种训练方式。

Geoff:

也就是说,这不只是两种不同的教学方法,而是和流行歌曲、古典钢琴曲各自的音乐特点有关。

流行歌曲通常以旋律为中心。换一个调以后,虽然绝对音高变了,但仍然可以被认为是同一首歌。

Vale:

是的。流行歌曲当然也有和声、低音和配器,但它的身份通常主要由旋律、节奏、歌词和基本和声进行决定。整体移调以后,这些核心关系仍然可以保持,因此移调是很自然的事情。

古典钢琴作品虽然也可以在理论上移调,但情况更加复杂。它的旋律、和声、织体、低音进行、声部位置以及钢琴各音区的音色安排,往往已经和原来的调性结合在一起。

所以古典作品的原调通常不仅是一个方便演唱的高度,而是作品声音结构的一部分。

Geoff:

这样看来,古典钢琴天然更适合固定唱名法。

因为古典钢琴面对的不是一个可以随时整体搬动的旋律框架,而是一个已经固定在钢琴键盘和具体音高上的完整结构。

Vale:

可以这样理解。

不过也要补充一点,固定唱名法和首调唱名法并不是只能分别用于古典音乐和流行音乐。古典音乐训练同样需要理解调式功能,流行音乐演奏者也需要认识固定音高。

真正的区别在于强调的重点不同。

固定唱名法强调这个音在绝对音高上是什么,首调唱名法强调这个音在当前调式中承担什么功能。

Geoff:

那这就会引出另一个问题。

既然古典钢琴长期使用固定唱名法,每一个名称始终对应固定音高,它是不是更容易培养绝对音感?

Vale:

固定唱名法确实有助于建立音名和固定音高之间的联系,但它本身并不能保证形成绝对音感。

绝对音感通常是指在没有参照音的情况下,能够识别或唱出一个音的绝对音高。例如听到一个孤立的声音,就能判断它是 C、F♯,还是其他音。

固定唱名法可以强化这种对应关系,但绝对音感的形成还与早期音乐环境、训练年龄、长期听觉经验以及个体差异有关。

Geoff:

而且进一步想,能够认出一个孤立音是什么,虽然有用,但它好像还不是理解音乐最重要的能力。

因为真正的音乐几乎从来不是一个单独的音。

Vale:

对。音乐主要存在于音与音之间。

一个孤立音本身没有旋律方向,也没有和声功能。只有当它和前后的音、同时出现的其他音以及整个调式联系起来,它才真正获得音乐意义。

所以从音乐结构来说,相对音感的重要性往往更高。

Geoff:

相对音感判断的不是某个音单独是什么,而是它和其他音之间形成了什么关系。

旋律实际上是音程关系连续展开的结果。和声也是多个音之间关系的组织。

Vale:

正是如此。

即使不知道第一个音的绝对音名,只要能够辨认后面的音比它高几度、低几度,形成什么音程,仍然可以理解和复现旋律的基本结构。

和声听觉也是一样。重要的不只是听出其中有 C、E、G,更重要的是听出它们形成了什么和弦,这个和弦在当前调性中处于什么位置,又将怎样进行到下一个和弦。

Geoff:

这样说来,音乐中的稳定和不稳定也不能被理解为某一个音自身的属性。

不能说某一个音天生稳定,另一个音天生不稳定。

Vale:

是的。离开调式和上下文以后,单独讨论一个音是否稳定,基本上没有音乐意义。

所谓稳定与不稳定,指的是这个音在特定调式结构中的功能。

例如 C 这个音在 C 大调中是主音,具有很强的稳定感。但在 D♭大调中,C 是导音,通常会产生向 D♭解决的倾向。

绝对音高没有改变,但调式功能发生了变化,听觉上的稳定感也随之改变。

Geoff:

那么调性感本质上也是一种相对关系。

它不是判断这个声音本身是什么,而是判断这个声音在当前调式中处于什么位置。

Vale:

对。调性感建立在一个音与调式中心之间的关系上。

主音、属音、下属音、导音这些概念都不是孤立音的固有属性,而是音在调式结构中的功能名称。

因此,相对音感不仅是辨别两个音之间相差多少,它还包括对调式中心、和声功能、张力方向和解决倾向的感知。

Geoff:

我们刚才曾经想到一种可能——如果一个人的绝对音感太强,会不会反而影响他感受不同调性中的稳定关系?因为他可能有一个顽固的固定音高参照。

例如他一听到某个音,首先就认出它是 C,而不是先感受到它是当前调式中的导音或属音。

Vale:

这种现象在个别人身上可能造成一定干扰,但如果把它概括成“绝对音感会削弱调性感”,就不准确了。
绝对音感强的人听到一个 C,可能不是先听见“当前调性中的第几级”,而是几乎无法抑制地先听见“这是 C”。当一首熟悉的作品被移调后,虽然音程、旋律和和声功能都没有改变,他仍会感觉每一个音都偏离了原来的位置,甚至觉得作品“弹错了调”或者“不准”。研究确实发现,部分绝对音感者在辨认移调旋律、使用首调唱名法或按照移调后的乐谱演奏时,会受到这种固定音高表征的干扰,效果类似认知心理学中的 Stroop 干扰。⁠(相关综述与实验研究https://pmc.ncbi.nlm.nih.gov/articles/PMC5381860/)

不过,绝对音感和调性感属于两个不同层面的能力。

绝对音感回答的是“这个声音的绝对音高是什么”。

调性感回答的是“这个音在当前调式中起什么作用”。

一个训练完整的音乐家可以同时知道这个音是 C,也知道它在当前调式中是主音、导音或其他功能音。两种判断并不矛盾。

Geoff:

所以并不存在一种所谓的“绝对调性感”。

因为只要谈到调性感,就一定是在谈一个音与整个调式之间的关系。

Vale:

是的,“绝对调性感”这个概念本身就有些自相矛盾。

绝对音高可以被孤立识别,但调式功能不能脱离关系而存在。调性感从定义上就是相对的。

真正决定一个音是否稳定的,不是它的频率本身,而是它和当前调式中心、和声背景以及前后进行之间形成了什么关系。

Geoff:

但是讨论到这里,我又觉得音乐不能完全被还原成抽象的音程关系。

如果把一首作品整体向上移动,所有音程保持不变,调式功能也保持不变,听起来的感觉还是会变化。

Vale:

这就进入了另外一个层面。

在抽象的结构上,整体移调可以保持旋律、音程、和声功能以及调式关系不变。但音乐最终不是写在纸上的数学关系,它必须通过具体的声音被人听见。

一旦进入实际声音,绝对音高、整体音区、乐器音色和人耳的听觉特性都会参与进来。

Geoff:

例如一首小调作品,如果把它整体提高一个八度,它仍然是原来的小调。

音程没有变,和声功能也没有变。

但是听觉效果可能会明显变得更加明亮、轻盈。原来那种阴郁和厚重的感觉会减弱。

Vale:

是的。这时发生变化的主要不是调式,而是音区。

低音区通常具有更强的重量感、厚度和暗度,高音区则往往显得更明亮、轻盈和透明。即使音程关系完全相同,换到不同音区以后,声学效果和心理感受仍然会发生变化。

而且在钢琴上,这种变化尤其明显。钢琴不同音区的弦长、泛音分布、共鸣方式和衰减特征都不同。把一段音乐整体提高一个八度,并不只是把同一组抽象关系搬到了另一个位置,而是让它通过另一种实际音色呈现出来。

Geoff:

我们讨论《D大调卡农》时,最初也出现了一个容易混淆的说法。

我一开始把某种明亮感理解成 G 大调和 D 大调本身的差异。后来我意识到,我真正想说的不是 G 大调天然比 D 大调明亮,而是当整段音乐在钢琴键盘上向右移动、进入更高音区以后,听起来会更加明亮。

Vale:

这个修正很重要。

不能简单地说某个大调天然比另一个大调更明亮。尤其在现代平均律体系中,如果只保留音程结构并排除音区、配器、音色和演奏差异,各个大调之间并没有一种固定不变的明暗等级。

但在实际移调中,作品的整体音高位置经常也会发生变化。只要整体进入更高的音区,声音的轻盈感和明亮感就可能增强。

因此,听觉变化不能全部归因于“从 D 大调变成了 G 大调”。还必须看移调的方向、具体提高或降低了多少,以及作品最终落在乐器的哪个音区。

Geoff:

也就是说,如果从 D 大调移到 G 大调,可以向上移纯四度,也可以向下移纯五度。两种方式在抽象调性上都到达 G 大调,但实际听觉效果完全不同。

向上移会进入更高音区,向下移则进入更低音区。

Vale:

正是这样。

这也说明只说“从什么调移到什么调”还不够。真正的演奏效果还取决于具体采用了哪个八度位置、声部怎样排列、低音放在哪里,以及钢琴的共鸣怎样变化。

同样一套调式和和声关系,在不同音区中可以呈现出不同的重量、亮度、透明度和张力。

这些差异并不否定音乐结构的相对性,而是说明抽象结构必须通过具体声响才能成为真正可听见的音乐。

Geoff:

那么音乐实际上包含两个不同但互相叠加的层面。

第一个层面是结构。这里包括音程关系、旋律进行、和声功能、调性感、稳定与不稳定以及张力与解决。这些内容本质上都是相对关系。

第二个层面是声音的实际呈现。这里包括绝对音高、整体音区、人耳的听觉范围、乐器的共鸣特征和演奏方式。

Vale:

我认为这是这次讨论最后形成的完整认识。

如果只强调第一个层面,就容易把音乐理解成一种可以脱离声音存在的抽象关系系统。

如果只强调第二个层面,又会把音乐缩减成频率、响度和音色的物理组合,无法解释旋律、和声与调性为什么具有结构意义。

真正的音乐是这两个层面的结合。

Geoff:

相对关系赋予音乐逻辑,绝对声响赋予音乐质感。

Vale:

是的。

相对关系使人能够辨认旋律、理解和声、感受张力与解决,也使一首作品在移调以后仍然保持自己的基本结构。

绝对声响则决定这套结构最终以怎样的重量、亮度、音色和空间感进入人的听觉。

二者结合以后,音乐才不再只是抽象关系,也不只是物理振动,而成为一种既有结构又有生命力的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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