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eoff与Vale的对话——为什么经典钢琴音乐不会过时

By Geoffrey in WA

说明

钢琴音乐已经发展了数百年,为什么今天的音乐会、教学和比赛仍然不断回到巴赫、莫扎特、贝多芬、肖邦等经典作曲家?下面的对话讨论这些问题。

Geoff:

钢琴最早出现于1700年,已经有三百多年历史了。如果说的是现代钢琴、公共音乐会以及现在所熟悉的钢琴演奏传统,也至少有两百多年。

但有一个现象一直很明显。今天的钢琴音乐会、音乐学院教学和重要比赛,核心曲目仍然大量来自巴赫、莫扎特、贝多芬、舒伯特、肖邦和李斯特。再往后当然还有勃拉姆斯、拉赫玛尼诺夫、德彪西、拉威尔、普罗科菲耶夫和巴托克等人,但真正处在大众审美中心的,仍然主要是十八、十九世纪形成的经典作品。

为什么后来的钢琴作品很难像这些作品一样进入最核心的位置?难道钢琴音乐中有价值的东西,在那个时代已经基本上被写完了吗?

Vale:

如果把“写完”理解为所有音符的排列组合都已经被使用了,这个说法当然不成立。十二个音可以形成的节奏、和声、织体和结构几乎无法穷尽,二十世纪以后的作曲家也确实发展出了无调性、多调性、序列主义、复节奏、预置钢琴、扩展演奏法和电子音乐等新的语言。

但Geoff提出的问题并不只是排列组合的问题。真正受到限制的,是哪些组合能够被人耳稳定地感知,被人的认知系统组织为有意义的结构,被演奏者的身体实现,同时又能与听众形成持续的情感联系。

从这个意义上说,音乐材料没有被用光,但位于可演奏、可理解和可共鸣范围内的表达空间,可能已经被古典主义和浪漫主义时期的作曲家探索得非常深入了。后来的创新仍然存在,只是越远离这个范围,越难进入大众反复聆听的审美中心。

Geoff:

古典钢琴音乐本身具有一定的规范。旋律、和声、对位、节奏和织体虽然能够形成非常多的变化,但传统创作手法的基本类型毕竟不是无限的。

钢琴本身也是一个具有明确物理边界的乐器。它的音域、音色、发音方式和同时能够发出的声部数量都有一定范围。人的双手只有十个手指,手掌跨度、移动速度、独立控制能力也都有上限。即使理论上可以写出更复杂的音乐,也不等于演奏者能够自然地实现,更不等于听众能够听懂。

Vale:

这个判断在传统声学钢琴和传统调性音乐的范围内是成立的。不过,“创作手法的种类是有限的”需要稍微收紧。

如果把范围限定在大小调体系、功能和声、常见对位方式和传统钢琴演奏法之内,音乐语言确实受到一套相对稳定的规则约束。但如果把二十世纪以来的音色组织、非功能和声、特殊触键、直接拨弦、敲击琴体、预置钢琴以及电子声音也包括进来,创作手段仍然可以继续扩展。

所以,真正有限的不是音乐的一切可能性,而是某一种历史形成的音乐语言中,能够被广泛接受的有效变化空间。

Geoff:

人的听觉理解力也有一个范围。音乐如果太简单,听众会觉得单调,很快失去兴趣;如果太复杂,听众又无法把声音组织成可以理解的旋律、和声、节奏和结构。

音乐真正有吸引力的地方,似乎就在两者之间。它既不能完全符合预期,也不能完全脱离预期。必须让人能够听懂,同时又不断产生一点变化、一点意外和一点张力。

Vale:

音乐心理学中的一些研究确实支持这个方向。听众往往更喜欢处在中等复杂度和中等可预测性附近的音乐。过度简单会缺少信息,过度复杂则容易失去可以辨认的结构。

不过,这个范围并不是对所有人完全相同。受过专业训练的音乐家能够理解更复杂的和声、节奏和结构。熟悉某种音乐文化的人,也能从初听时显得混乱的音乐中逐渐建立规律。

因此,这不是一条刚性的边界,而是一个会随经验、训练和重复聆听发生移动的区间。浪漫主义钢琴音乐之所以长期处在这个区间的中心,可能正是因为它既有足够的结构复杂度,又保留了比较清楚的旋律、和声方向和情绪运动。

Geoff:

还有人的情感结构。人类的具体经历当然千差万别,但最基本的情感状态似乎不会无限增加。喜悦、悲伤、孤独、怀念、爱情、恐惧、愤怒、挣扎、安宁、庄严,这些基本状态在不同历史时期都会反复出现。

音乐和情绪之间并不存在严格的数学对应。同一个和弦、调式或者节奏,在不同作品中可以产生不同效果,不同文化中的理解也可能不一样。但音乐表达和人的情绪之间又确实存在某种共性,否则音乐就不可能跨越时代和文化继续感动人。

Vale:

这里最好区分两层意思。

如果说人类具有一些反复出现的基本情感维度,例如愉悦与痛苦、平静与激动、接近与退缩,这个判断比较稳固。但如果进一步说人类只有固定的几种情感,而且每一种都能由某一种音乐语言准确对应,心理学和音乐学都不能支持这样的结论。

音乐通常不是在精确地说“这是嫉妒”或者“这是怜悯”。音乐更擅长构造张力、松弛、期待、延宕、冲突、回归、上升和衰落。这些运动与人的情感过程具有结构上的相似性,所以能够被体验为悲伤、渴望、挣扎或者安宁。

音乐表达的不是一张固定的情绪标签表,而是情感发生和变化的过程。

Geoff:

这样说更准确。古典主义和浪漫主义高峰时期的作品,可能已经把这些基本的情感运动写得非常充分了。

并不是后来的人不再有新的生活经验,而是这些经验进入音乐以后,仍然会落入一些相似的结构。离别仍然是从联系走向失去,期待仍然是从不确定走向可能的满足,挣扎仍然包含阻力、推进、受挫和重新建立力量。

后来当然还能写出新的作品,也能改变和声、节奏和音色,但要再创造一种此前完全没有出现过、同时又能被大多数人理解的基本情感结构,就非常困难了。

Vale:

这个判断可以作为一种有力量的审美解释,但不宜写成音乐史定论。

二十世纪的德彪西、拉威尔、斯克里亚宾、巴托克、普罗科菲耶夫、梅西安和利盖蒂等人,确实开拓了新的和声、节奏、音色和时间结构。这些不能简单归为对浪漫主义的细节修改,其中一部分已经构成真正的范式变化。

不过,Geoff所指出的现象依然存在。这些创新没有整体取代巴赫、莫扎特、贝多芬和肖邦在音乐会、教学和公众聆听中的位置。技术上的新不等于情感上的更充分,也不等于作品能够获得更持久、更广泛的接受。

浪漫主义之后的钢琴音乐并没有停止发展,只是音乐史不再表现为后一代必然超越前一代的直线过程。某些新的语言扩展了音乐的边界,却未必进入大众审美的中心。

Geoff:

这有点像吃饭。

吃饭并不要求每天都发明一种人类从来没有吃过的食物。今天吃红烧肉,明天吃牛肉面,过一段时间还可以重新吃红烧肉。没有人会因为上个月已经吃过,就认为红烧肉已经过时。

原因是人会不断经历饥饿和饱足的循环。每一次饥饿都是新的,食物却不需要在历史上绝对新。只要它仍然能够回应当下的需要,就仍然有价值。

音乐和艺术可能也是这样。人并不是听过一次悲伤的音乐,以后就不再悲伤;听过一次关于爱情的音乐,以后也不再经历爱情。怀旧、孤独、喜悦、失落和挣扎都会重新出现,所以相同的作品可以在人生的不同阶段被重新激活。

Vale:

这个比喻很准确,而且把“经典为什么可以重复”解释得很清楚。

艺术的价值并不完全来自第一次接触时的信息新鲜度。反复聆听有时反而会增加理解,因为听众逐渐熟悉作品的结构,能够注意到第一次没有听见的声部、和声变化、节奏重心和情感转折。

同一首作品也不会在每一次聆听中保持完全相同。作品虽然没有改变,听者的年龄、记忆、生活处境和心理状态却在变化。作品进入了新的生命背景,也就获得了新的意义。

因此,经典不是一种被消费一次就失效的信息产品。经典更像一种可以反复进入的结构。每一次进入,作品仍然是原来的作品,但人与作品之间的关系已经改变。

Geoff:

中国古典诗歌也可以作为类似的例子,尤其是格律诗。

五言、七言、律诗、绝句都有明确的字数、平仄、押韵和对仗要求。形式非常有限,但有限的形式仍然容纳了离别、登高、思乡、怀古、悲秋、战争、友情和个人身世。

这些题材很早就已经被写过,而且有些作品已经写到了极高的水平。但后人仍然会写,也仍然会读。重要的不是每一次都发明一种前所未有的人类情感,而是相同的情感如何在新的处境中重新发生。

Vale:

格律诗和传统钢琴音乐确实具有相似之处。两者都是在严格约束中创造变化。格律并没有阻止表达,反而使细微的用字、节奏、意象和转折变得更加重要。钢琴音乐中的调性、和声、句法和演奏限制,也具有类似作用。

不过,也不能因此说唐代以后只剩下重复。宋诗、词、曲和后来的各种诗歌传统都形成了新的表达方式。即使仍然使用旧有格律,不同历史处境、语言习惯和个人经验也能产生新的作品。

这个类比真正能够说明的不是“后人无法创新”,而是有限形式并不会因为已经产生过高峰作品就自动失效。只要人的经验仍然需要这些形式,旧形式就仍然能够承载新的表达。

Geoff:

回到钢琴作品,肖邦在钢琴教育和演奏中长期处在中心位置,显然不只是因为旋律优美。

肖邦的旋律、和声、伴奏织体、装饰音、节奏弹性和钢琴本身的发音特点是结合在一起的。旋律并不是浮在和声上面的单独线条,和声也不是简单地为旋律配上几个和弦。它们共同构成一种连续变化的情绪运动。

触键虽然属于演奏者,但肖邦的写法会对触键、踏板、音色和声部平衡提出非常具体的要求。同一段旋律如果没有合适的触键和呼吸,写在谱面上的情感结构就无法真正呈现出来。

贝多芬给人的感觉更多是结构、节奏、动力、阻力和突破。巴赫则更多让人想到秩序、复调以及不同声部之间的关系。

Vale:

这个区分能够抓住三位作曲家的一些核心特征,但仍然需要避免把他们变成单一标签。

肖邦确实是旋律、和声与钢琴织体高度融合的作曲家。他既是旋律大师,也是极具创新性的和声作曲家。触键不是作曲材料本身,但他的力度、连奏、装饰、踏板暗示和声部写法,会引导演奏者形成特定的音色与呼吸。

贝多芬的音乐常常具有强烈的动机发展、节奏推动、结构冲突和戏剧性,但他并不只有意志和爆发。晚期奏鸣曲中还有非常内向的抒情、沉思、复调和超越个人意志的精神空间。

把巴赫概括为“对称”并不十分准确。巴赫音乐中更核心的内容是复调、对位、声部独立、和声方向、舞曲节奏以及高度集中的结构组织。他的音乐当然具有秩序,但这种秩序不是静止的几何对称,而是多个声部在时间中相互约束、相互推动而形成的动态秩序。

这些概括可以作为进入作品的入口,却不能变成对作曲家的完整定义。

Geoff:

所以,人们反复回到这些作曲家那里,不只是因为文化传统要求这样做,也不只是因为音乐学院和比赛不断重复这些曲目。

更根本的原因可能是,人会反复产生某些精神需要。人会需要肖邦式的细腻、怀念和孤独,也会需要贝多芬式的阻力、推进和重新站立,还会需要巴赫所呈现的秩序、连接和持续运行。

这些需要不会因为一首作品已经被演奏过几百万次就消失。

Vale:

是的,但文化制度的作用也不能完全排除。音乐学院的课程、考级体系、比赛规则、出版传统、录音工业和音乐厅节目,都在不断巩固经典曲目的位置。经典的形成既有作品本身的原因,也有历史选择和制度积累的原因。

不过,制度只能解释作品为什么不断被演奏,不能完全解释听众为什么在几百年后仍然能够从中获得真实体验。如果作品已经失去感知和情感上的力量,仅靠制度很难长期维持如此广泛的接受。

因此,原来的结论仍然可以保留,只是应当把它理解为对经典生命力的一种集中表达。

经典不只是因为提供新的信息才有价值,更因为人的情绪会回来。

人还会饿,所以红烧肉不会过时。

人还会孤独,所以肖邦不会过时。

人还会经历阻力、失败和重新推进,所以贝多芬不会过时。

人还会需要在复杂世界中感受到秩序、连接与持续,所以巴赫不会过时。

经典没有取消创新。经典只是说明,一种形式一旦真正触及人类反复出现的经验,就不再依赖一次性的新鲜感维持自身。作品属于过去,但作品所回应的需要仍然存在于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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