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天中国社会常常把高铁、摩天大楼、电商、移动支付、光伏、电动车和人工智能应用看作现代化能力的直接证明。这些成就当然真实,也确实很不容易。但如果把问题再向下追一层,就会发现另一幅图景:现代科技文明中大量最基础的理论、工具、工程语言和组织方法,仍主要是在西方,特别是美国主导的体系中形成的。
这不是说中国没有工程师,也不是说中国只能做低水平加工。恰恰相反,中国拥有大量勤奋、聪明、适应能力极强的工程师,也拥有很强的工程动员、供应链整合、成本控制和大规模落地能力。问题在于,能够把既有技术迅速做大、做便宜、做进生活,与能够持续产生下一代技术范式、工程语言和知识框架,是两种不同的能力。
我从事软件系统开发几十年,对这一点感受尤其直接。今天一名软件工程师日常使用的几乎整套工作语言,包括计算机体系结构、操作系统、数据库、网络协议、编程语言、面向对象、函数式编程、模块化、设计模式、版本控制、自动化测试、持续集成、持续部署、云计算、容器、微服务、敏捷开发、DevOps、SRE,以及从需求、设计、开发、测试、验收、部署到维护的生命周期管理,基本都不是在中国本土首先形成的。
即使这些概念后来被简化成几个流行词,例如瀑布、敏捷、Scrum、DevOps,背后也不是几句口号,而是一整套长期积累的工程约束。它包含对需求变化的处理、责任边界的划分、质量的可追溯性、失败的复盘、版本的可回滚性、部署的自动化、用户反馈如何进入下一轮开发,以及不同团队如何在共同规则下协作。西方真正强的地方,不只是做出了某个软件产品,而是不断把经验抽象成可传授、可检验、可复用、可修正的方法。
中国的软件行业当然会使用这些东西,而且往往学得很快。但在实际落地时,常常只保留最能立刻提高交付速度的部分,把原来方法中较慢、较麻烦、却用于维持质量和责任边界的部分删去。敏捷被理解为少写文档、快一点上线;DevOps 被理解为让开发人员多做运维;项目管理被理解为催进度。这样做短期内看起来灵活,甚至显得效率很高,但它常常是以规范、可维护性、可测试性和长期责任为代价的。所谓“更灵活”,有时并不是更高水平的创造,而是把原有体系中那些不容易被立即看见的约束拿掉了。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中国在应用层更容易显得活跃。中文输入法、本地化界面、支付和电商流程、面向具体行业的业务系统、成本压缩、平台化运营,以及把既有技术拼接成新的服务形态,确实留下了较大的发挥空间。这些创新有现实价值,但它们大多发生在已有底层平台、协议、芯片、操作系统、数据库和云基础设施之上。应用层的组合创新,与重新定义底层技术世界,并不是同一个层级。
人工智能的情况也类似。中国的研究者、工程师和公司参与得很深,在模型训练、开源模型、应用部署、中文语料、产品化和成本优化上都有很强能力。但现代 AI 的主要理论路线和基础平台——神经网络的长期复兴、深度学习框架、GPU 计算生态、Transformer、大规模预训练、云端算力组织和前沿模型公司的模式——仍主要由欧美研究机构和公司塑造。中国可以在这个轨道上高速追赶,甚至在某些应用和成本上超过别人,但这不等于这条轨道是由中国首先铺设的。
不过,把这种事实直接说成“中国人没有创造力”,仍然是不准确的。现代科技的创造已很少是一个人坐在桌前突然发明一件东西。它通常依赖成千上万研究者、工程师、大学、实验室、供应商、资本、法律、开源社群和跨国协作所组成的巨大系统。所谓一个民族是否具有创造力,在现代意义上首先不是对个人智力或人种能力的判断,而是这个社会能否稳定地产生、保护、检验和扩展原创成果的判断。
因此,许多华人和中国出生的科研人员在美国科技公司、大学和实验室里表现突出,并不构成对上述判断的反驳,反而说明个人能力不是关键障碍。同一个人进入不同的制度与知识生态,能获得的资源、可承担的风险、能发表和质疑的范围、能否长期做无用探索、成果如何被同行吸收和继续发展,都会完全不同。个人的创造性必须被一个社会系统接住,才会变成持续的公共创造力。
我在澳大利亚工作时也常有一个具体观察:在许多技术岗位上,华人和其他亚洲移民的学历背景、技术训练和所承担的难题,往往比当地平均水平更强。这不能推出“西方人更笨”或“亚洲人更聪明”。移民本身已经经过筛选,许多高技能移民是带着明确的教育和职业竞争优势进入海外市场的;而本地社会中,也有大量并不以尖端技术为职业核心的人。这样的观察首先说明,个人智力分布不能替代对一个社会制度的判断。
美国的创造力也不等于美国人天生更聪明。美国之所以在现代科技中长期占据中心位置,是因为它形成了一个能把世界各地最强人才、资本、大学、军工需求、创业公司和全球市场连接起来的创新系统。它允许大量失败,允许竞争者互相挑战,也允许一个新想法在不必先得到统一认可的情况下获得资源、接受检验并成长。它的现实问题很多,政治和社会也并不完美,但这种系统的开放性和自我更新能力,仍然构成其科技优势的核心。
中国真正需要面对的,不是怎样证明自己已经“不比西方差”,而是怎样形成能够持续产生基础理论、底层工具、原创标准和新工程方法的环境。这要求的不只是投入资金和提出口号,而是能否尊重专业判断,允许真实的批评和失败,保护长期研究,减少行政目标对知识判断的替代,并让一套方法能够经过公开检验后成为共同的行业约束。
中国的工程能力已经足以改变现实世界,但工程规模本身并不自动产生源头性创新。一个社会如果只能快速学习、整合和放大别人已经建立的框架,那么它可以很强,也可以取得惊人的结果,却仍然受制于别人定义的底层世界。真正更难的任务,是成为能够不断提出并维持新框架的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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