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唱名法到中国传统音乐的结构平稳


练哈农音阶时,如果我们只把它理解成手指训练,音阶就很容易变成机械动作。但如果从唱名法和调式结构去看,哈农其实是在训练一种更深的音乐理解能力。它让我们意识到,同一个调式结构可以放到不同的音高位置上,而每一次位置变化,都会在键盘上形成新的黑白键组合、新的指法习惯和新的听觉面貌。

首调唱名法和固定唱名法的差别,正好说明了这个问题。首调唱名法关心的是音在调里面的位置。C 大调里 C 是 do,D 大调里 D 也是 do,因为它们都是主音。这样理解的时候,不同的大调会被还原成同一个功能结构,也就是 do re mi fa sol la si do。它强调的是关系,而不是绝对音高。

固定唱名法则不同。C 永远唱 do,D 永远唱 re,E 永远唱 mi。这样一来,D 大调就不再唱成 do re mi fa sol la si do,而是 re mi 升 fa sol la si 升 do re。E♭ 大调也会呈现出自己的固定音名结构。表面上看,每个调都像有一套自己的音列和升降号,但更准确地说,它们并不是不同的调式,而是同一个大调结构在不同音高位置上的平移。

这个区别很重要。所谓调式,不是由音名本身决定的,而是由音与音之间的关系决定的。C 大调和 D 大调的实际音名不同,但内部关系都是全音、全音、半音、全音、全音、全音、半音。所以它们共享同一个大调调式,只是主音位置不同。固定唱名法让我们看见每个调的实际材料,首调唱名法让我们看见这些材料背后的功能结构。

如果把这个问题再往前推,就会触及无调音乐为什么会出现。传统调性音乐有一个中心,音乐不断离开这个中心,又不断回到这个中心。主音像一个家,属音、导音、不协和音都在这个引力场里获得意义。C 大调里的 B 会自然倾向于解决到 C,这不是单个音自己的属性,而是它在调性结构中的位置所形成的方向。

无调音乐取消的正是这种中心秩序。它不是没有规则,而是不再让某一个音成为中心,也不再让其他音必须围绕这个中心形成等级关系。十二个半音被放到一种更平等的位置上。传统调性音乐靠主音、属音和解决关系来组织张力,无调音乐则试图用新的方式组织声音关系。它表达的是一种没有明确归属、没有稳定落点、没有传统回家感的现代经验。

从这个角度再看中国传统音乐,会发现它走的是另一条路。中国传统音乐最基础的是五声音阶,也就是宫、商、角、徵、羽。如果用 C 来举例,大致是 C、D、E、G、A,对应固定唱名就是 do、re、mi、sol、la。它少了 fa 和 si,也就是少了西方七声音阶中最容易制造半音紧张和导音压力的两个音。

这并不表示中国传统音乐没有中心。宫、商、角、徵、羽都可以成为不同调式的中心,于是形成宫调式、商调式、角调式、徵调式和羽调式。只是这种中心感并不完全等同于西方大小调体系中的主音中心。中国传统音乐的中心更多通过旋律、气息、落音、腔调和长期听觉习惯来形成,而不是通过属和弦到主和弦的强烈解决来确立。

所以可以说,中国传统音乐的基础结构确实比西方调性音乐更平稳。五声音阶天然减少了尖锐的半音冲突,也减少了“必须解决”的压力。它不像西方古典音乐那样经常通过和声冲突、转调、发展、高潮和解决来推动音乐。它更重视旋律的横向展开,重视音与音之间的气息关系,也重视一个音内部的变化。

但这并不意味着中国传统音乐缺乏情绪张力。它的张力不主要来自和声冲突,而是来自音色、滑音、气口、节奏、板式、唱腔和叙事。古琴的吟、猱、绰、注,二胡的揉弦和滑音,笛子的气息变化,琵琶的轮指和扫弦,都是声音生成过程中的张力。它不是把冲突堆在纵向和弦上,而是把张力放在一个音的内部、一个乐句的转折里、一个气口的收放中。

这也是中西音乐差异很深的地方。西方传统调性音乐常常像戏剧,它强调冲突如何发生、如何发展、如何解决。中国传统音乐更像一种状态的展开,它强调声音如何呈现、气息如何流动、情绪如何含蓄地维持。一个更依靠结构性的对抗和回归,一个更依靠线性的展开和气韵的维持。

因此,说中国传统音乐更加平稳是可以的,但不宜简单说它缺乏冲突。更准确的说法是,中国传统音乐由于以五声音阶和旋律性展开为基础,减少了西方调性音乐中那种尖锐的和声冲突,因此整体上更平稳、更含蓄。但它并不缺少情绪张力,只是这种张力更多存在于音色、气息、滑音、节奏和叙事表达之中。

从哈农音阶到唱名法,从调式结构到无调音乐,再到中国传统音乐的五声体系,其实讨论的是同一个问题。音乐不是一堆孤立的音,而是音与音之间形成的关系结构。首调唱名法看见功能关系,固定唱名法看见实际音高,无调音乐取消传统中心,中国传统音乐则用更少的音和更平稳的关系建立另一种声音世界。理解了这一点,练音阶就不只是练手指,听音乐也不只是听旋律,而是在听一种结构如何被维持、移动、释放和重新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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