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我们知道的大多数事情,都不是自己亲眼看见的?

《一个人怎样形成自己的世界》· 第二季“他人、对话与共同知识”· 第一篇

早晨出门以前,一个人可能已经依靠了数十件自己从未亲自验证的事情。他相信天气预报所说的降雨概率,相信列车时刻表,相信药盒上的剂量,相信地图把前方的道路画在了正确位置。他知道地球内部有不同层次,知道某场战争发生在自己出生以前,也知道一种看不见的病毒可以通过检测被识别。这些知识很少来自亲眼看见。它们来自播报、课本、仪器、档案、教师、医生、记者以及没有见过面的研究者。

如果把“真正知道”理解为必须亲自观察,那么一个现代人的知识世界会在一天之内缩小到几乎无法生活的程度。

这并不是说亲眼看见不重要。它说明另一个更根本的事实:人类的知识从来不是每个人单独从现实中重新采集出来的。我们能够知道远方、过去、微观世界和他人的经验,是因为有人观察、记录、核对、保存,再通过语言和制度把结果交给后来的人。哲学把这种通过他人陈述获得知识的方式称为“证词”或“见证”(testimony)。它不限于法庭证词;一句“会议改到三点”、一本历史书和一份科学报告,都可能进入广义的证词关系。《斯坦福哲学百科全书》关于证词认识论的条目指出,我们关于历史、科学、政治和彼此的大量知识都来自他人,但“别人的话”怎样成为有理由相信的知识,仍是一个真正的哲学问题。

“自己核实一切”是一个不可能的理想

面对错误信息,人们常说:“不要相信别人,自己去研究。”这句话包含一种正确的警告,却也容易制造幻觉。

假如我要亲自证明一盒药含有标示的成分,我需要实验室、仪器、试剂和训练;即使完成检测,我仍须相信仪器的校准、试剂的纯度以及方法文件的可靠性。假如我要核实一项历史事实,我不能回到过去,只能比较档案、实物和同时代记录。即使只是查看今天的气温,我看到的也往往不是“温度本身”,而是一个依照既定标准制造、校准并显示读数的装置。

所谓亲自核实,通常不是摆脱他人的知识,而是把依赖转移到另一条链上。我们可以缩短某些距离,可以查看原始数据,可以重复一个实验,却不能把支撑知识的所有劳动都收回到一个人身上。

这正是现代知识既强大又脆弱的原因。它强大,因为不同的人能够分工:有人采样,有人设计方法,有人复核,有人保存记录,有人把专业结果翻译成公众能够使用的语言。它脆弱,因为链条中的错误、利益冲突或失真也可能被传递。个人不必完成全部工作,却必须知道自己正在依靠什么。

相信一句话,不只是接受一句话

证词不是把一个句子从一个脑中复制到另一个脑中。说话者必须在某个位置上获得信息,并以足够准确的方式表达;听者则要判断这句话是否适合在当前情境中被接受。

“火车已经取消”可能来自亲眼看到站台通知的人,也可能来自三小时前的社交媒体帖子。“这种治疗通常有效”可能是医生根据临床指南作出的概括,也可能是某个朋友从一次个人经历推出的结论。句子表面相似,它们背后的观察位置、适用范围和纠错条件完全不同。

因此,合理的信任至少要问四件事:说话者怎样知道?这句话在什么范围内成立?有没有与它独立的支持?如果说错了,错误能否被发现和更正?

这些问题不是要求每次对话都展开调查。我们会根据后果调整核查强度。朋友说咖啡馆今天关门,暂时相信通常已经足够;有关重大医疗决定、法律责任或公共风险的主张,则需要回到更可靠的来源。成熟的知识生活并非对所有话一律相信或一律怀疑,而是让信任程度与主张的风险、来源和可复核性相称。

认知科学家把人类在交流中评估信息来源与内容的机制概括为“认识警觉”(epistemic vigilance)。Sperber 等人的综述论文强调,人类极度依赖沟通,也因此会暴露于无意错误和有意误导;交流之所以仍然有利,离不开对说话者可信度和信息本身的持续判断。重要的是,警觉并不等于把每个人预设为骗子。彻底不信任会使共同知识无法形成;毫无筛选地相信又会使人失去判断。

来源不是脚注,而是知识的结构

在纸面时代,一段话常常保留作者、出版物和日期。进入网络信息流以后,句子更容易脱离来处。截图被转发,图表被裁去标题,别人对研究的概括取代研究本身。生成式AI又增加了一层压缩:它可以把许多文本重组为流畅回答,却未必让读者看见哪个来源支持哪个判断,甚至可能生成并不存在的引文。

这时,流畅很容易伪装成见证。可是AI并没有因为说出一句自然的话,就自动成为亲历事件的人、实施实验的人或对结论承担专业责任的机构。它更像一个能够迅速重组公共表达的中介。它可以帮助我们提出问题、寻找方向和比较解释;当事实会影响重要决定时,仍要追问可识别来源、发布日期、司法管辖、研究方法和是否存在更正。

网络核查研究提供了一个有用动作:不要只在当前页面里寻找它可信的迹象,而要暂时离开它,查看其他来源如何描述这个网站、作者或主张。Wineburg 与 McGrew 对专业事实核查员、历史学者和大学生的研究发现,事实核查员更常采用这种“横向阅读”,迅速打开其他页面来判断原站点的可信度。关于横向阅读的研究这不是保证真相的公式,却把注意力从“这段话看起来像不像真的”转向“它位于怎样的来源关系中”。

来源之所以重要,不只是为了学术礼仪。一个可追溯的主张让读者有机会发现它是否被断章取义、是否已经过时、是否只适用于特定样本,也让错误能够沿原路返回并被修正。没有来源的信息也可能碰巧正确,但它难以成为可以共同维护的知识。

亲眼看见也不是终点

反过来,亲眼看见并不自动优于他人报告。目击者可能看错距离,记忆可能在后来重构,一个人也可能不知道自己看到的现象意味着什么。许多专业知识之所以比个人直觉可靠,恰恰是因为制度不满足于一次观察:它要求记录方法、比较案例、接受同行质疑,并在新证据出现后修订。

所以,第一手与第二手不是简单的高低等级。第一手观察可以靠近事件,却可能缺少比较和解释;第二手知识可能离事件更远,却经过更完整的检查。真正需要评估的是整条认识链:信息从哪里来,经过了哪些转换,哪些环节彼此独立,谁能指出错误,错误出现后会发生什么。

这也提醒我们不要把“我自己判断”误解为“我只相信自己”。一个人若拒绝所有外部知识,只会把世界缩小到自己的视野和寿命以内;一个人若把判断全部交给权威、平台或AI,又会失去识别依赖关系的能力。认识上的自主,不是独自生产每一项知识,而是能够说明为什么在这里信任、为什么在那里保留判断,以及什么证据会使自己改变想法。

我们的世界由可修正的信任连接起来

我们知道的大多数事情没有被自己亲眼看见,不是现代知识的缺陷,而是人能够拥有超出个人经验世界的条件。语言让一次观察离开观察者,档案让它跨过时间,机构让不同人的工作能够互相接续,教育让后来者不必从零开始。

但这种扩展不是免费的。知识一旦通过他人而来,就带着信任、权力和责任的问题:谁更容易被相信,谁的经验经常被忽略,哪些机构能承受质疑,哪些平台只放大受欢迎的说法。个人的任务不是幻想自己可以退出这些关系,而是让关系保持可见。

因此,最可靠的知识生活既不以“亲眼看见”为唯一标准,也不把“大家都这样说”当成终点。它承认依赖,同时保留追溯;接受分工,同时要求纠错;允许别人把世界带到自己面前,同时不放弃对来源和理由的责任。

一个人形成自己的世界,并不是把所有事实亲自再经历一次。更现实也更困难的工作,是学会在没有亲眼看见的地方,建立足够可靠、又始终可以修正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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