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真正的分歧,常常从“同一个词”开始?

《一个人怎样形成自己的世界》· 第二季“他人、对话与共同知识”· 第六篇

两个人争论一种工作安排是否“公平”。一方说,只要规则对所有人相同就是公平;另一方说,如果人们起点不同,相同规则也可能制造不公平。谈了很久以后,他们发现自己不只是对安排评价不同,也在用“公平”指向不同的比较方式。

这时最容易出现两种草率结论。第一种说:“原来只是定义不同,没有真正分歧。”第二种说:“我的定义才是正确的,你连这个词都不懂。”

两种说法都可能错。人们有时确实只是在使用不同词义,说明以后争论就会消失;但另一些时候,对词义的争夺就是现实分歧的一部分。谁被算作“工作者”,什么情况叫“风险”,什么行为构成“照顾”,什么系统有资格被称为“智能”,词的边界会改变统计、责任、资源和自我理解。定义不是贴在现实表面的标签,它常常参与决定我们能看见什么。

先区分三种可能的争议

同一个词引发冲突时,至少有三种情况需要分开。

第一,双方指向同一事实,只是词的使用习惯不同。例如一个人把只有特定温度的饮料叫“热”,另一个人的界线稍低。如果具体温度和偏好已经说清,继续争夺词可能没有价值。

第二,双方使用大致相同的词义,却对事实归类不同。他们同意“欺骗”包含故意使人形成错误理解,却不同意某次遗漏是否具有这种意图。这不是字典能解决的问题,需要证据。

第三,双方在争论这个词今后应当怎样使用,因为不同用法会带来规范后果。把某种劳动称为“工作”可能使它进入报酬和保护制度;把一种结果称为“伤害”会改变责任问题;把某个系统称为“自主”可能弱化设计者和使用者的责任。这里的争论既关于语言,也关于我们准备建立怎样的公共结构。

David Chalmers 在讨论“语言争议”时提出一个实用思路:暂时禁止使用有争议的词,看看双方能否用别的表达说出仍然存在的实质分歧。《Verbal Disputes》如果删除那个词以后争论完全消失,分歧可能主要是语言性的;如果仍能说出对事实、价值或行动的不同主张,词语只是遮住了更深问题。

这个方法不是宣布语言问题不重要。恰恰相反,它先把争议拆开,使人知道自己是在核实事实、选择分类,还是争夺分类带来的社会后果。

定义有时是在管理边界

字典记录用法,却不能替每一个制度决定边界。法律、医学、统计和公共政策经常需要“操作性定义”:现实连续变化,制度却必须决定何时纳入、何时排除。定义因此带着目的。

例如,“失业”在日常生活中可能指没有足够工作和收入,在劳动力统计中则要依照一组可执行的条件分类。两个定义服务不同问题。错误不是它们不同,而是把统计定义的结果直接当作对一个人生活处境的完整描述。

同样,一个社群讨论什么算“成员”,并非只是在找出词的天然本质。它也在决定谁能发言、谁受到保护、谁承担义务。一个技术团队决定何种输出叫“解释”,会影响用户究竟得到理由、变量重要性,还是一段听起来合理的文字。

Plunkett 与 Sundell 用“元语言协商”(metalinguistic negotiation)描述一类现象:表面上,人们使用同一个评价词作出相反陈述;更深处,他们也在主张哪一种用法更适合当前目的。他们关于规范与评价词分歧的论文说明,争论一个词怎样使用并不因此无关紧要。词义可能承载对世界应该如何被划分的建议。

关键是把这种建议公开。与其说“这就是这个词唯一真正的意思”,不如说明:“我主张这样使用,因为它能突出这些差异、保护这些人、支持这种制度目的;代价是它可能模糊另一些差异。”定义一旦附带理由,就能接受比较,而不只是争夺字典权威。

同词也会制造虚假的共识

分歧不一定表现为争吵。更危险的情况可能是所有人都使用同一个词,以为已经同意。

一个组织说要提高“质量”,管理者想到减少错误,客户想到更容易获得帮助,员工想到拥有足够时间完成工作。目标在文件上高度一致,行动时却彼此冲突。因为共同词语遮住了不同的测量对象。

“安全”“创新”“透明”“以人为本”都容易形成这种虚假共识。它们具有积极价值,人们没有动机公开反对;也正因为如此,每个人可以把自己的内容装进去。会议迅速达成原则同意,真正的分歧延迟到资源分配和责任追究时才出现。

检验共同词语最有效的方式往往不是再给一个抽象定义,而是要求实例和边界:什么具体情况算,什么相近情况不算?两个目标冲突时哪个优先?我们会观察什么证据来判断已经做到?谁会因为这种定义获得或失去什么?

例子让词落到现实,边界案例让隐藏标准显形,后果问题则让定义背后的价值选择无法继续隐身。

AI使词义更流畅,也更容易混合

向生成式AI询问“什么是公平”“什么是意识”“什么是风险”,通常会得到一段平衡而顺畅的定义。它可能综合日常用法、学术理论、政策语言和互联网上的常见表达。综合有助于入门,却也可能把彼此不兼容的含义放在一起,形成一种看似完整、实际无法承担判断的文字。

AI还会顺着对话上下文调整词义。同一个词在不同提示中可能获得不同限定,而用户未必察觉边界已经移动。系统的语言连续性容易使人把“始终使用同一个词”误认为“始终讨论同一个概念”。

因此,在重要问题上,向AI索取一个定义之后还应继续问:这是日常、法律、技术还是哲学用法?它服务什么目的?有哪些有影响力的替代定义?在这个具体案例中,采用不同定义会改变什么结论?哪些来源支持每一种用法?

AI可以帮助列出概念地图,却不能替共同体决定应该以哪一种边界承担现实后果。语言模型能显示用法,规范选择仍需要人说明理由并接受受影响者的质疑。

解决词语分歧,不是先找一个赢家

当争论围绕一个词反复打转,可以按一个更耐心的顺序处理。

先把词暂时拿掉,用具体句子重述双方主张。再分别列出事实分歧、价值分歧和语言选择。然后比较不同定义在典型案例与边界案例中的结果。最后说明当前场合究竟需要日常理解、技术测量、法律可执行性,还是道德评价。

这个过程不会保证共识。有些人充分理解彼此以后,仍会坚持不同价值。但分歧会变得更诚实:双方不再用“你不懂这个词”掩盖“我希望世界按这种方式分类”。

共同语言不是一个已经完成的容器。它是在反复使用、争议和修正中维持的公共结构。词语让我们能够共享世界,也会把差异压平;它们保存历史判断,也可能把旧边界带进新处境。

因此,真正的分歧常从同一个词开始,并非语言阻碍了现实,而是语言已经参与现实。一个人形成自己的世界,也是在学习用哪些词看见差异、在哪些时候拒绝现成分类,以及怎样让别人能够检查自己为何这样命名。

最好的结果不一定是所有人最终使用同一定义。更重要的是,我们知道这个词正在做什么工作,并愿意为它划出的边界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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