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破坏常常更有优势

从维成论角度对秩序、权力与历史变化的一点尝试性理解

我一直觉得有一个很普通、但也很难真正解释的问题:为什么那些遵守规则、承担责任、愿意维护共同秩序的人,常常看起来没有那么容易成功;而那些善于钻空子、逃避责任,甚至直接破坏规则的人,却往往更容易获得权力、利益和现实中的优势?为什么一个认真、正派、有责任感的人,有时反而显得行动较慢、束手束脚,而一个愿意放弃约束的人,却能更快地占据位置?

这件事表面上像是一个道德问题,但我感觉单靠善恶判断还不够。若从 Sustenesis Theory(维成论) 的角度尝试理解,它背后也许存在一种更一般的结构性不对称:维持一个结构,需要持续投入能量;破坏一个结构,往往只需要较低的成本。

任何稳定结构都不是自然放在那里就能延续的。它需要有人持续投入注意力、劳动、协调、记忆、修复、信任和制度性的约束。修一座桥需要许多人长时间的合作,破坏它却可能只需要某一个关键点失效。维持一段关系需要双方不断调整、克制和承担,一次背叛就可能把它毁掉。一个法律系统之所以能运行,也不是因为纸面上有法律,而是因为大量的人愿意遵守程序,相信规则不仅约束自己,也能约束别人。

人作为生物,本来是离散的个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利益、恐惧、欲望和有限的能力。但人又无法脱离社会而存在。家庭、共同体、市场、法律、语言、知识和制度,都是社会性结构。它们要能持续存在,靠的不是所有人意见完全一致,而是在差异始终存在的情况下,仍然能够形成某种可维持的一致性。责任要被分担,边界要被承认,违规要有后果,结构受到压力时还要能够修复和校正。用维成论的语言说,一个能够继续存在的社会秩序,依赖于受约束而又能够持续维持的一致性。

这样看,所谓“坏人为什么容易成功”,也许应该换一种更准确的说法。它并不是说所有成功的人都是坏人,也不是说一切维持都是好的。有些高度稳定的结构本身就是不公正的、压迫性的,当然应当被改变。更有限的一点是,在有效约束不足、约束被选择性执行,或者规则很容易被绕开的环境中,那些降低自己维持成本的人,容易获得短期优势。他可以享受别人维护秩序所带来的收益,却把风险和代价推给别人;可以利用公共规则,自己却绕开规则;也可以破坏信任,却继续依赖其他人还没有完全失去的信任。

这里的优势,往往并不只是因为他更有能力,而是因为他对不同参数的敏感度不同。一个仍然在意公平、责任、真实、长期信任和制度后果的人,行动会受到更多约束,因此也会承担更多成本。一个对这些因素不那么敏感的人,在短期内反而可能显得更轻松、更果断、更有效率。但这种收益往往不是凭空产生的。它很大一部分来自对共同结构的透支。

这种情况在单位、部门和小团体中尤其常见。很多人都有类似的经验:真正做事、愿意承担责任、重视专业规则的人,未必最容易得到晋升和奖励;相反,那些善于迎合领导、揣摩个人好恶、抢占功劳、推卸风险,甚至制造同事之间隔阂的人,反而可能显得更“可靠”、更“有能力”、更值得提拔。可是,他们并不一定真正增强了组织维持和完成工作的能力。

这种现象不能简单地被理解为威权国家,或者所谓非民主国家的特殊问题。它同样会出现在私营企业、公共机构和政府部门之中,民主国家也不例外。从我个人长期在澳大利亚私营企业和公共部门工作的经验来看,这一点很难被忽略。我并不把这种个人经验当作统计结论,但它确实让我反复看到:善于个人站队、自我保护和经营表象的人,在两类组织中都可能获得优势。民主文化和制度当然能够提供重要保护,包括法律问责、信息透明、程序性保障、独立监督,以及挑战权力滥用的更多空间。但这些条件本身并不能自动消除一个更深的事实:只要组织中仍然存在职位、认可、安全感和控制权的竞争,就仍然可能存在把维持成本转嫁给别人、把私人忠诚转化为权力资源的激励。

因此,我更倾向于把它理解为一种更深的组织结构问题,而不只是民主与威权之间的简单对立。不同政治制度会改变这种问题的规模、抵抗它的成本,以及可用的纠正手段,但并不会自动取消这样一种短期优势:有人通过减少自己承担的维持成本,把个人依附转化为现实权力。

这并不一定是因为领导完全看不出这些人的问题。很多领导在局部上其实是能够看见的。更深的原因可能在于,权力本身有一种内在倾向:它会偏好那些能够降低其直接控制成本、加强其个人支配能力的人。一个真正独立、有专业判断、坚持程序和原则的下属,会提出不同意见,会要求规则一以贯之,也会在必要时把组织的长期利益放在个人关系之前。从组织整体看,这通常是一种力量;但从某种狭窄的个人权力逻辑看,这样的人未必是最方便的人。

相反,一个依附性更强的下属,可能给领导提供一条更短、更直接的命令链。他对上绝对顺从,对下善于施压,愿意处理模糊和灰色的事务,也擅长表演忠诚,于是能给权力中心带来一种迅速的控制感。因此,提拔这种人未必总是出于单纯的误判。在有限的权力逻辑中,它甚至可能是一种理性的选择。奖惩一旦与私人忠诚绑定,其他人对自己的位置就会更不确定,也会更依赖于权力中心。

但这样建立起来的稳定是脆弱的。它依靠个人关系、选择性奖惩、信息封闭和被排除的恐惧,而不是依靠制度信任和共同标准。原本应当用于维持组织整体的能量,逐步被转化为维持局部权力的能量。专业能力、程序公正、真实反馈和相互信任都被削弱。组织表面上可能更整齐,命令也可能更容易传达,但它的自我修复能力正在下降。

慢慢地,真正有能力的人开始沉默、离开,或者只做最低限度的应付;留下来的人则越来越擅长表演忠诚、规避责任。到最后,组织看似仍然服从,却已经失去了判断现实、纠正错误和承担复杂任务的能力。此时被奖励的,不再是维持整体结构的能力,而是适应一个已经扭曲的局部结构的能力。

这也许可以解释,为什么许多社会系统看起来总是在缓慢恶化,然后突然断裂。开始时,少量的逃避责任、制度漏洞、腐败、投机和不信任,似乎都不至于造成严重后果。每一件事情单独看都很小,甚至可以被解释、被容忍、被掩盖。但它们不断累积,会一点一点削弱系统的维持能力。等到某个临界点到来,原有结构已经无法吸收这些压力,危机、崩塌或剧烈重组就会出现。新秩序随后又要以很高的成本被重新建立,循环由此再度开始。

所以,历史看起来常常像是跳跃式进步的。一个秩序崩溃,另一个秩序建立;一种制度衰败,另一种制度取而代之。但真正漫长的过程,往往发生在两次剧烈变化之间。多数时间里,结构都在缓慢耗散,只是这种耗散在尚未到达临界点之前不容易被看见。后来被理解为“突然发生”的历史断裂,可能已经经过了几十年甚至更久的积累。

政治哲学和社会理论中,其实已经有不少接近这一问题的洞见。马基雅维利看到了,权力竞争往往会奖励那些不愿受普通道德约束的人,但《君主论》更多是在描述权力的现实逻辑,还没有充分说明这种不对称为什么会出现。霍布斯强调,人类需要一个足以压制相互冲突的共同权威,但他没有进一步展开,为什么共同约束的维持如此困难,而约束的瓦解却可以如此迅速。演化理论和博弈论则更清楚地揭示了合作与背叛之间的张力。合作结构之所以脆弱,是因为个体可能在不承担相应成本的情况下获取合作收益。

奥尔森关于制度僵化的分析,与这里的思路尤其接近。稳定社会会逐渐形成固化的利益结构,它们保护自己的收益,却把更大的成本转嫁给整个社会,最终削弱社会更新和自我修复的能力。熊彼特的“创造性毁灭”,以及复杂系统理论中的耗散、突变和相变,也都提供了重要启发。

维成论如果有一点独立的意义,也许不在于否定这些理论,更不在于替它们换一个名字,而在于尝试把这些分散的问题放到更基础的结构条件下重新理解:差异不可避免,约束不可缺少,而任何一致性都必须被持续维持,才能成为真正稳定的结构。这里也并不是说一切既有结构都应当保存。问题是,每一次严肃的改变,都必须面对旧结构被打破之后,什么能够维持新结构继续存在。

如果这条思路能够继续成立,它或许可以把政治、经济、道德、知识乃至生命的一些现象放在同一个框架中理解。社会秩序并不要求冲突消失,而是要求冲突能够在不摧毁共同生活条件的情况下被处理、限制和修正。知识并不因为某个判断永远正确才得以存在,而是因为它能够在系统中被保存、调用、检验、修正,并持续发挥有效作用。道德也不只是个人内心的善意,它还意味着人愿意承担一部分成本,参与维持那些任何一个人都无法独自维持的共同结构。

不过,这仍然只是一种尝试性的理论方向,而不是结论。它是否有价值,最终要看它能否提出更清楚的区分,能否解释更多原本彼此分离的现象,能否给出可以检验的推论,同时又保持足够简洁。它尤其需要进一步说明,怎样区分必要的维持与对不正义的维护,怎样区分真正的更新与单纯的破坏。

所以,问题或许不只是“为什么坏人常常得到好处”。更深的问题是,为什么维持一个共同世界的成本往往由愿意承担的人支付,而削弱这个世界的收益却可能被少数人迅速获得。如果维成论能够帮助我们更清楚地理解这种不对称,它也许就能为一个古老而持续的人类困境提供一种新的观察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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