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对方角度想”为什么有时不能提高判断准确性?

证据状态:有条件支持 一组 25 项实验发现,单纯要求参与者想象对方观点,没有系统提高其预测他人情绪、偏好或态度的准确性;直接从对方取得信息则有帮助。这里测量的是准确预测,不是关怀、减少刻板印象或愿意接近,换位思考在后几类目标上有独立支持。本文为第 0.1 版研究稿,资料复核至 2026 年 8 月。

《日常心理是怎样形成的》· 第二季“我们怎样读懂别人?”· 第 11 篇

发生分歧时,人们常说:“你站在他的角度想一想。”这句话有道德吸引力。它要求暂时离开自己的利益,承认对方也有理由和经验。

但“愿意考虑对方”与“准确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不是同一能力。一个人可以非常认真地想象,最后得到的仍是“如果我是他,我会怎样”的答案。想象增加了投入,却没有自动添加关于对方的新数据。

这一区别并不贬低换位思考。它使我们能够问得更精确:目标是减少敌意、增加关怀,还是预测某个具体人的偏好?前一个目标可能因想象而改善,后一个目标通常需要信息。

二十五项实验为何得到一个反直觉结果

Tal Eyal、Mary Steffel 和 Nicholas Epley 在 2018 年发表 25 项实验,测试被要求采取对方视角是否提高人际准确性。任务范围很广:判断表情和身体姿势中的情绪,区分真假笑容和谎言,预测陌生人、熟人或配偶的偏好、态度和反应。

研究者比较换位思考指令与控制条件,并使用对方的真实回答或任务标准计算准确性。总体上,换位思考没有系统提高准确率;跨实验汇总甚至出现小幅负向效应。单项结果并不都显著,不能把它说成“想象一定让人更错”。比较稳妥的结论是,没有证据证明一条简单指令能够稳定提升读心准确性。

最后的实验加入 “perspective getting” 条件:不只在脑中采取观点,而是通过对话或取得对方回答获得信息。准确性随获得的信息增加而提高。文章标题由此作出区分:准确理解别人需要取得观点,不只是采取观点。

这项研究的力量来自多任务、多关系和大量实验的累积;限制也很明显。任务主要在受控环境中测量即时预测,现实关系中的长期学习更复杂。一次简短的“请想象”操纵,不能代表所有训练、文学阅读或深度接触。

想象为何会把自己投射到别人身上

要模拟对方,最容易调用的是自己的偏好、价值和情绪反应。若双方相似,这种投射可能产生不错猜测;若差异恰好位于未被认识的地方,想象会带着自我信息走得更远。

刻板印象也会填补空白。我们以为自己进入了另一个人的处境,实际可能调用关于其年龄、职业、性别或文化群体的现成故事。想象越生动,信心反而越高;信心与准确性可以分离。

亲密关系并不会彻底消除问题。长期相处提供大量基线知识,是优势;同时也容易形成“我知道你会怎么想”的固定模型。对方已经改变,模型仍依靠过去的准确性维持权威。

还有一个规范性问题:站在别人角度想时,我们可能回答“他应该怎样感受”,而不是“他实际怎样感受”。尤其在冲突中,自己的道德框架会进入模拟。结果更像一份替对方写好的合理反应。

换位思考仍然可以有别的价值

Andrew Todd 与 Adam Galinsky 对群际关系研究的综述指出,换位思考在一些实验中与更积极的群体评价、较少刻板印象、更多帮助和接近行为相关。这些效应也受对象、情境和执行方式限制,但足以说明“未提高准确性”不等于“没有心理价值”。

一个人可能仍然猜错对方喜欢什么,却因此承认对方有主观世界,愿意听他说。道德注意为取得信息创造条件。反过来,高准确性也不保证善意;操控者可以准确理解弱点,再利用它。

所以,换位思考与取得观点不是竞争技巧。前者可能改变注意和态度,后者增加对方特有的信息。理想过程常是:先愿意离开自我中心,再向对方询问,并让回答修正想象。

直接问也不是拿到绝对真相

对方可能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偏好,会修饰答案,或因权力压力说出安全版本。一个人的陈述还会随时间改变。perspective getting 的优势不是获得不可错的真相,而是让原本缺席的来源进入证据。

提问方式决定质量。“你肯定是因为被忽视才生气,对吗?”已经塞入答案;“刚才什么对你最重要?”更开放。对于不愿公开的内容,尊重不回答也是理解的一部分。没有人因为被研究证明是最佳信息源,就失去隐私权。

实际判断可以组合来源:对方怎样说、怎样持续行动、情境允许什么、过去模式是什么。若陈述与行为冲突,不必立即宣布对方在说谎;可以保持不确定,继续观察重要差异。

在机构中,取得观点还需要安全渠道。上司在场时询问员工怎么想,与建立能够表达不同意见的条件,并不是同一件事。匿名反馈也不是自动可靠,但它至少提醒我们:能否说出答案,是证据形成条件的一部分。

取得观点不等于强制披露。一个人可以拒绝说明私人经验,也可以只回答与当前决定有关的部分。尊重这种边界并不会使理解失败;相反,它防止提问者把“我需要知道”误当成“对方有义务完整公开”。观察者仍须为自己的推断与行动负责。

当判断会影响雇用、纪律、福利或声誉时,直接询问只是证据结构的一部分。还应记录问题怎样提出、哪些资料被采用、结论的不确定性,以及当事人如何复核和申诉。观点获取的制度价值不只在于收集更多话语,而在于让错误解释能够留下痕迹,并有一条实际可用的纠正路径。

从替对方想,走向允许对方纠正

换位思考常保留了一个隐形中心:仍由我建造对方的世界,并由我判断模拟是否充分。取得观点则改变关系结构。被理解者能够提供信息,也能够说“不是这样”。

这是一种认识上的责任。对方并非永远最了解自己的全部原因,却对自己的经验拥有不能被外部猜测轻易取消的地位。把自己的解释暴露给纠正,比在脑中制造一个越来越完整的对方更可靠。

本文的暂定判断是:“站在对方角度想”适合用来打断自我中心、增加关怀和准备倾听,不应被当成提高具体预测准确性的独立技术。若答案真的重要,就问、听、观察,并让对方改变你的模型。理解别人最关键的进步,有时不是想象得更像,而是承认想象还不够。

主要研究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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