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差异被变成缺陷——自闭症、天才与“正常”的社会尺度

当差异被变成缺陷——自闭症、天才与“正常”的社会尺度

讨论自闭症时,人们经常把几种不同的问题混在一起。神经发育上的差异、具体行为上的困难、社会环境中的不适应,以及社会对一个人的价值判断,彼此有关,却不是同一件事。它们属于不同层次的结构,只是在现实生活中发生了重叠。

首先存在的是神经发育上的不同。一个人的感知、注意、语言、情绪调节、身体感觉和信息处理方式,可能与多数人不一样。这种不同首先只是事实上的差异,本身不包含高低、善恶和尊卑。它可能产生特殊能力,也可能造成真实困难,但这些后果不能反过来证明这种神经结构本身是低等的或者错误的。

神经差异不会抽象地存在,它会进入学习、行动、情绪反应和人际交往。一个孩子在教室里不能持续看着老师,可能涉及注意分配、感官负荷或者信息处理方式。但同一个行为进入课堂以后,又会受到教学秩序、师生关系和社会习惯的解释,最后可能被理解为不专心、不合作,甚至没有礼貌。

这里实际重叠着几个不同的结构。孩子的神经活动是一种结构,课堂的运行方式是另一种结构,教师和社会对行为的解释又属于价值判断的结构。它们相互影响,却不能彼此替代。课堂需要共同规则,但不能因为一个人难以适应某种规则,就把特定环境中的不适应解释成这个人的整体缺陷。

现代社会对自闭症的许多偏见,正是从这种视角混同中产生的。原本只在某种关系中成立的判断,被扩展成了对整个人的判断。不能适应普通课堂,变成了学习能力低下;不擅长日常交谈,变成了没有情感;不能以常见方式表达关心,变成了不关心别人;需要他人协助,变成了没有独立价值。

这些推论并不是从神经差异本身产生的,而是社会把自己的运行标准扩大成了人的价值标准。学校需要统一进度,工作场所需要稳定协作,公共生活也需要多数人能够理解的行为方式。这些要求都有现实理由,但它们只说明一种制度怎样才能比较方便地运行,并不能成为判断一个人整体价值的尺度。

所谓“正常”,在很大程度上是多数人的行为方式与社会制度长期磨合以后形成的标准。它不是虚假的,也不是毫无必要的,但只在一定范围内有效。问题在于,现代社会经常把便于管理当成心理健康,把容易沟通当成情感完整,把适应制度当成个人成熟。原本用于维持社会运行的标准,由此取得了判断人的高低的权力。

诊断也可能进入同样的过程。诊断的本来作用是识别困难、解释需要并提供支持。但当诊断名称进入学校、家庭和公共语言以后,它很容易从有限的功能说明变成对整个人的概括。人们不再具体了解一个人在哪些方面存在困难、在什么条件下可以稳定生活,而是首先看到“一个自闭症患者”。诊断从理解差异的工具,变成了遮蔽具体差异的标签。

把自闭症与天才联系起来,看起来是在纠正负面偏见,实际上也可能重复同一种错误。它没有真正承认神经差异的价值中性,只是把负面评价换成了正面评价。自闭症者如果表现出超常的记忆、计算、音乐或者专注能力,就被称为天才;如果没有能够被社会利用和展示的能力,便仍然容易被看成负担。

这种天才叙事背后仍然是同一套价值尺度。社会愿意接受差异,却经常要求差异首先证明自己有用。一个人只有把自己的不寻常转化成学术、艺术、技术或者经济成就,才容易得到肯定。这并不是对差异本身的尊重,而是一种附带条件的接纳。

现代社会通常所说的天才,大多也是在现有评价体系中被识别出来的。成绩突出、记忆力超常或者技术能力处于顶端,仍然是在既有尺度上做出的判断。教育系统能够识别在规定轨道上走得最快的人,却未必能够识别那些根本不沿着这条轨道思考的人。

神经发育上的不寻常确实可能带来独特能力,但两者之间没有必然关系。差异只有进入具体的成长环境,经过教育、训练、支持和长期积累,才可能形成稳定的能力。它也可能因为环境压制、持续焦虑或者缺乏支持而无法发展。天才不是神经差异自动携带的价值标签,而是个体条件、社会环境和历史机会共同作用的结果。

因此,需要反对的不只是对自闭症者的负面评价,也包括一切把神经差异直接转换成价值等级的做法。把自闭症等同于缺陷是一种扭曲,把自闭症等同于天才是另一种扭曲。前者要求差异服从正常,后者要求差异用非凡成就证明自己的价值。它们都没有真正接受差异本身。

这种偏见造成的伤害也不只表现为公开歧视。它会进入教育制度、就业规则、家庭期待和日常语言,形成一种能够长期自我维持的社会观念。特殊群体被不断要求表现得更像多数人,家人被迫向外界解释或证明,真正的支持需要也容易被“能力不足”或者“励志天才”的叙事遮蔽。

要减少这种伤害,不能只是把负面词语换成正面词语,也不能简单宣布每一种差异都有特殊优势。真正需要做的是把不同层次的判断重新分开。神经发育差异本身不预设价值,具体的功能困难需要真实面对,社会环境中的规则可以调整,而一个人的整体价值不能从任何一个局部判断中直接推导出来。

以上分析借用了维成论的思想方法。维成论以差异、约束和持续一致作为三个基本要素,考察不同结构如何形成、维持并发生变化。一个人并不只处在单一结构之中,而是同时参与神经、身体、行为、家庭、教育、制度和社会评价等多个维成结构。这些结构各有自己的约束和运行方式,又在现实生活中彼此重叠。

问题往往不是社会进行了判断,而是某个结构中的局部判断越过了自身边界,覆盖了其他结构。课堂中的不适应被变成对人格的评价,诊断中的功能描述被变成对人的定义,社会中的少数差异被变成价值上的高低。理解维成结构的复杂性,并不是取消一切判断,而是把每一种判断限制在它真正能够成立的层次和关系之中。只有这样,我们才可能看到一个具体的人,而不是只看到社会已经为他准备好的标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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