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蒋方舟的硕士学位论文争议在很短时间内出现了两次性质截然不同的校方结论。7月5日,中国人民大学的通报认定,论文“部分注释及个别文字表述存在学术不规范”,但未发现构成相关规定所列的学术不端行为。学校没有处理学位获得者,却对导师、学院负责人和学位评定环节作出整改与问责安排。7月13日,学校又称接到新的线索,经文献溯源比对和问询,发现论文有9处与境外某篇期刊论文文字重合,且未标注引用、未列明参考文献,于是认定构成学术不端,并撤销其硕士学位。
这件事首先不是一个关于某位作家品格的谈资,而是一个关于学位制度、学术审查和社会判断力的案例。两次决定之间当然可能存在一个程序上可以解释的原因,即第一次调查所掌握的材料不足,第二次出现了足以改变定性的新增证据。可是,正因为两个结论如此不同,学校也应当向公众更充分地说明两次核查的范围、证据差异和判断标准。大学不是只要公布最后结论就完成责任的机构。它既要对学生作出公正处理,也要对自己先前的判断负责。否则公众自然会问,第一次调查到底遗漏了什么,为什么外部线索能够在如此短时间内推翻一个已有的正式结论。
不过,把问题只缩小为一次论文审查失误,仍然太轻了。更大的背景是,中国过去几十年形成了一种过度依赖文凭的社会心理。学历扩张本身不是错误。一个现代社会提高高等教育参与率,也增加研究生教育和继续教育,本来是正常的事情。问题在于,当文凭被理解为身份、体面、婚恋条件、进入某些组织的门票,甚至是一个人智力与人格的总证明时,教育便很容易从能力培养变成证书生产。证书越多,社会越缺乏判断真实能力的耐心;社会越缺乏判断能力,证书就越被抬高。于是形成一个自我加强的循环。
文凭当然有其不可替代的功能。在医学、法律、金融风险管理、工程安全以及专业学术研究等领域,资格的核心意义并不是给人贴上高低贵贱的标签,而是降低筛选和考核成本,并保护公共安全。患者不可能在进入手术室前重新考核每一位医生,普通人也没有能力逐一验证律师、审计师或结构工程师的专业训练。经过规范课程、实习、考试和持续监管的资格制度,在这些领域是必要的。真正有效的制度从来不是迷信一张毕业证,而是把教育、执照、实践能力和责任追究连在一起。
但由此不能推出,学历越高就越适合一切岗位。今天最常见的人才错配,甚至不只是通常所说的“大材小用”。它更像张冠李戴。一个博士未必比一个受过良好职业训练的人更适合某个技术岗位;一个研究生也未必能够自然代替本科生,更不能以为本科生可以无差别地代替专科生。它们对应的培养目标、知识结构、动手能力和职业节奏本来就不同。学历在这里不是单向排列的高度,而常常是不同方向的训练。
中国需要大量具有稳定职业技能的人,也需要一个真正受到尊重的职业教育体系。澳大利亚的 TAFE 体系值得参考的地方,不在于它提供了一个比大学“低一等”的选择,而在于它把职业能力作为独立而有尊严的教育目标。职业教育与大学教育也并不冲突。很多人在完成职业训练并进入工作后,仍会在不同阶段回到大学;也有人在五六十岁继续读硕士或博士。这并不奇怪,因为教育可以服务于职业转换、知识更新和个人兴趣,而不必被理解为一条只能向上爬的社会阶梯。问题恰恰在于,把所有教育都压缩成一条文凭阶梯时,社会就看不见横向分工,也看不见每种训练的真实价值。
蒋方舟又让人重新谈起“少年天才”。这里也需要把不同领域分开。数学、音乐、棋类以及某些高度依赖抽象计算、模式识别和即时反应的领域,确实可能出现少年天才。一个人可以在很年轻时就展现出罕见的形式能力、记忆能力或技术控制力。文学却不太一样。文学并不只是语言技巧,也不只是想象力的竞赛。它最终涉及对人的复杂性、关系、欲望、羞耻、失败、时间和死亡的理解。一个人当然可以很早写出漂亮的诗,甚至写出令人惊讶的短篇作品,但要在小说、散文或更广义的文学中形成稳定而深刻的世界感,通常需要更长的生活积累。
这不是说诗歌比小说容易,也不是说人活得久就必然理解生活。活得久而没有观察、反省和承受,仍然可能对生活毫无理解。可是活得短,通常就还没有经历足够多的关系变化、责任压力、失去、选择和后果。文学所需要的不是年龄本身,而是经验被消化以后形成的判断力。把一个十几岁的写作者立即抬到“文学天才”的位置上,往往是成人社会对传奇的需要超过了对作品本身的判断。
这正是当下社会的另一个问题。人们太容易相信神童、奇迹、速成故事和充满戏剧性的阴谋解释。它们满足了人对捷径的想象,也避免了更费力的判断:一部作品究竟写得怎样,一个人是否真正受过训练,一项成果是否经得起核查。文凭崇拜和少年天才崇拜看上去相反,其实有共同的心理基础。前者相信一张证书能够一次性证明一个人,后者相信一个传奇能够一次性证明一个人。两者都把持续的能力、作品和责任,换成了一个方便传播的标签。
那么,文学创作者要不要读硕士、读博士?答案当然不是不要。文学研究、文学史、批评理论、语言训练和跨学科阅读都有其价值,学位教育也可能让写作者更清楚地理解传统、方法和自己的位置。问题只在于,文凭不是文学创作成功的必要条件,更不是作品质量的担保。科学、人工智能、生物技术等领域要作出突破性贡献,通常需要扎实的理论训练、实验能力和与同行体系的长期对话。文学则可以从学院之外生长出来,因为它的根部在人如何经历世界,而不只在他如何掌握一套研究方法。
甚至在某些情况下,过早或过度学院化也可能带来代价。它未必毁掉一个人的创作,却可能让写作者过早地用概念替代感受,用正确的分析替代真实的语言,让表达变得过于自觉、僵硬和像在完成一篇合格的论文。这不是反对学术,而是承认学术训练和创作训练有重叠,也有张力。好的写作者可以从学术中得到尺度,同时要保留面对生活时那种不被术语提前处理掉的感受能力。
说到这里,还必须区分学术研究与民间研究、独立研究。中国的公共文化常常天然地轻视没有机构身份的人,仿佛不在大学、研究所或正式项目之中,就没有资格提出问题。这种看法过于简单。在西方,独立研究者并不天然低人一等。一个不受职位、经费和项目考核直接牵引的人,至少有可能拥有更强的议题自主性。当然,独立并不自动等于可靠,民间研究也不因为“民间”就拥有真理。任何研究都仍然需要证据、概念清晰、推理一致和同行的可检验性。
学术共同体的价值,就在于它保存这种可检验的标准。它要求引用可追溯,论证可复核,概念可以对话,结论能够被反驳。它的权威有时会压制新问题,既有框架也可能排斥真正的突破,但这并不意味着应该抛弃学术。相反,独立研究若想让自己的成果被更广泛的人理解和接受,也必须能够同已有的知识体系对话,并经得起同样严肃的检验。学术制度的边界需要打开,标准却不能放松。
所以,这起事件真正值得追问的,不是“一个作家到底配不配拥有硕士学位”这样浅薄的问题。更重要的是,我们是否愿意恢复对不同能力、不同教育路径和不同知识生产方式的基本分辨力。大学要对学位的严肃性负责,社会要停止把文凭当作人的总评语,创作者要用作品而不是身份说话,独立研究者也要用证据和论证赢得信任。只有当我们不再迷信证书,也不再迷信传奇,教育、学术和创作才可能各自回到它们真正应有的位置。
资料说明
文中有关人大两次处理的事实,依据新华社转载报道及教育部公开规则整理。2026年7月5日的通报见新华社转载报道;7月13日撤销学位的通报见新华社报道。关于学术不端与撤销学位的制度依据,可参见教育部公布的《高等学校预防与处理学术不端行为办法》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学位法》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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