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形而上学

我现在观察到中文语境里对“形而上学”大致有三种常见理解。

第一种是按字面去理解,把它看成“有形世界之上的学问”,也就是说,先有一个现实的、有形的世界,然后人在这个基础上再做进一步抽象,于是形成一种更高一层的知识。

第二种是从中国传统的语义去理解,特别是拿“形而上谓之道,形而下谓之器”来解释它。很多人觉得这个翻译很高明,甚至有一种神来之笔的感觉,但我反而觉得,这种理解很容易把中国哲学原有的道器框架直接带进来,从而使西方 metaphysics 的问题意识发生偏移。因为这里的 meta 并不能简单理解成“形之上”的那个“上”,更不能直接等同于中国哲学中道器关系里的“道”。

第三种理解我认为更稳一些,就是把“形而上学”看成一个已经固定下来的翻译性专名。它既不是严格的音译,也不是完全贴切的意译,它本身不是解释,真正的含义还是要回到西方哲学中 metaphysics 的历史语境里去把握,而不能单靠中文这几个字的表面意思往回推。当然,即使在西方哲学内部,metaphysics 也不是一个完全固定不变的概念,但至少它不能直接由“形而上”这几个汉字来定义。这样看,这个词当然还可以继续用,但最好不要被它的中文字面牵着走。


顺便说一下,类似的望文生义也出现在“元宇宙(metaverse)”这个词上。很多人会从“元”这个字出发,往中国传统思想里去寻找对应物,甚至进一步说它是中国古已有之的东西。但这种说法如果只是做一种松散的文化类比还可以,如果是拿来说明这个概念本身的来源和含义,就不稳了。因为“元宇宙”和“形而上学”一样,作为中文译名都很容易让人被字面牵着走,而一旦脱离它原来的历史语境和问题语境,理解就很容易发生偏移。另外,还有一些本来是音译的名词被强行从字面理解的错误情况。


很多人一提到哲学,就觉得它很深奥,仿佛只有少数人才能进入,打开一本哲学书,看不了几页就看不下去了。其实这里面往往不完全是哲学本身的问题,而是进入的方法不对,材料也不对。哲学的问题本身通常并不神秘,它们往往就来自最普通的生活经验。什么是真实,什么是善,为什么要讲道理,人为什么会痛苦,什么是自己,什么是自由,什么是对错,这些都不是书斋里才会出现的问题,而是每个人都会接触到的问题,甚至很多小孩子也会自然问到。就连古希腊哲学最经典的场景,本来也不是少数人在密室里讨论高深术语,而是在公共生活中直接和现实中的人谈这些问题。

柏拉图笔下的苏格拉底,经常面对政治家、诗人、工匠、年轻人这样一些普通现实世界中的人,通过不断追问,把看起来理所当然的东西重新变成问题。甚至在一些对话里,他讨论问题的对象并不是什么专业学者,而是很普通的人。这至少说明,哲学一开始就不是靠神秘感成立的,它本来就可以很通俗,很直接,也很贴近日常生活。真正让哲学显得困难的,往往不是问题本身,而是后来的概念化、论证方式和文本表达把这些本来很直接的问题包裹得太复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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