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人的心灵如何被认识,是一个看似日常、实则非常深的哲学问题。我们每天都在理解别人:看到一个人皱眉,就认为他可能痛苦;听到一个人道歉,就认为他感到愧疚;朋友沉默,我们会猜测他是否不安、疲惫或生气。社会生活建立在这种理解之上。如果我们完全无法认识他人的心灵,友谊、爱情、教育、法律、道德责任和公共生活都会失去基础。
可是,从严格意义上说,我不能直接进入另一个人的意识。我只能直接经验自己的疼痛、恐惧、愿望和思想。别人的心灵对我来说,总是通过身体、语言、表情、行为和情境表现出来。这里就产生了所谓“他心问题”:我凭什么知道别人真的有心灵,而不是只是在外部表现得像有心灵?我凭什么知道别人说“我疼”时真的疼,而不是只发出声音?这个问题如果推到极端,就会变成怀疑主义:也许世界上只有我有意识,其他人都只是复杂机器。
传统上,对他心的认识常被解释为一种类比推理。我知道自己疼痛时会哭、会缩手、会说“疼”;当我看到别人有类似行为时,就推断他也有类似内在状态。这种解释有一定道理,因为我们确实会通过行为推断心理状态。但它也有局限。如果我认识他人完全靠从自己类推出去,那我对他人的心灵永远只是间接假设。更重要的是,现实中的他人理解并不总像推理题。孩子很早就会对他人的表情和情绪作出反应,并不是先建立一套关于自身心理的理论,然后再推论别人。
维特根斯坦对这个问题提供了重要转向。他反对把“疼痛”等心理概念看成完全私有的内在对象。我们学习“疼痛”这个词,并不是先在内心指认一个私人对象,然后再给它命名,而是在公共语言和生活实践中学习如何表达、回应和使用它。一个人说“我疼”,通常不是报告一个只有他自己能检查的神秘对象,而是在某种生活形式中表达痛苦、请求帮助、引发照料或解释行为。这样看,他人的心灵并不是隐藏在身体背后的不可达实体,而是通过行为、语言和生活形式显现出来。
现象学也强调,他人并不是先作为物体出现,然后被我推测为有心灵。我在日常经验中通常直接把别人经验为有表情、有意图、有情绪的主体。看到一个人微笑,我不是先看到面部肌肉运动,再推论出喜悦;我往往直接看到他的高兴。梅洛-庞蒂等人认为,身体本身就是表达性的。人的姿态、语调、动作和目光都不是心灵的外部包装,而是心灵在世界中的显现方式。这种观点弱化了“内心完全隐藏、外部只是线索”的二分。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我们永远不会误解他人。人会伪装、压抑、说谎,也会误读别人的表情。文化差异、语言差异、权力关系和个人偏见都会影响他心认识。一个人的沉默可能是轻蔑,也可能是害羞、疲劳或尊重。理解他人不是机械读取,而是结合语境、历史和关系的解释活动。正因为他人心灵不是透明的,道德生活才需要耐心、倾听和修正。我们既不能把别人当作完全可读的对象,也不能把别人当作永远不可知的黑箱。
当代认知科学中有两类重要理论。一类是理论论,认为我们理解他人是因为拥有一种关于心理状态如何导致行为的“民间心理学”理论。另一类是模拟论,认为我们通过在自己心中模拟他人的处境来理解他们。两者都抓住了部分事实。我们确实会使用一些关于信念、欲望和意图的普遍规则,也确实会通过共情和想象进入别人的位置。但现实中的他人理解还包括互动。我们不是单独在脑中推测别人,而是在对话、回应、共同活动和关系变化中逐步理解别人。
他心问题在人工智能时代被重新打开。如果一个 AI 系统能够自然对话、表达情绪、记住用户偏好、表现出关切和幽默,我们是否应该说它有心灵?如果我们判断他人心灵本来就依赖语言和行为,那么高度拟人的系统似乎会给我们带来压力。但这里必须谨慎。人类的表情和语言背后有身体、生命史、痛苦能力、社会关系和死亡处境。AI 的语言表现可能非常像心灵,却未必伴随主观体验。我们不能因为它像机器就简单否认一切可能性,也不能因为它像人就立刻承认它拥有完整心灵。
更实际的问题是,面对可能具有某种心灵或拟心灵特征的系统,我们应该采用什么判断标准。纯粹行为标准可能过于宽松,因为复杂模拟也能通过行为测试;纯粹内在体验标准又无法直接验证,因为我们本来就无法进入他人意识。未来的伦理可能需要分层处理:区分工具性智能、社会互动智能、可能的意识主体和应被赋予道德地位的存在。这个问题还没有最终答案,但它迫使我们重新反思,平时我们是如何承认他人为主体的。
他心问题的深层意义在于,它说明主体从来不是孤岛。我的自我理解也依赖他人。一个孩子通过被回应、被命名、被安慰和被要求,逐渐形成自我;一个成年人也通过承认、误解、冲突和爱来理解自己。认识他人不是附加在个人意识之后的技术动作,而是人类生活本身的结构。我们在关系中学习什么是痛苦、信任、承诺、羞愧和责任。
因此,他心问题说明,认识他人不是纯理论动作,而是包含信任、解释和伦理承诺的实践。我们不能用数学证明直接证明别人有心灵,但我们也不是毫无根据地盲信。我们在共同生活中,通过身体表达、语言使用、情境理解、长期关系和相互回应来认识他人。这个认识总有风险,却是人类社会不可避免的基础。真正成熟的态度不是怀疑到无法生活,也不是天真地以为自己完全懂别人,而是在承认不可完全透明的前提下,仍然负责任地理解、回应和尊重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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