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识来自经验,还是来自理性,这是近代认识论最核心的问题之一。它看起来像一个二选一的问题,其实背后牵涉的是人类如何能够拥有可靠知识。我们当然通过眼睛、耳朵、触觉和日常观察接触世界,但我们也用概念、推理、数学、逻辑和原则来组织经验。如果没有经验,理性会空转;如果没有理性,经验会散成一堆无法整合的印象。近代哲学的伟大争论,正是在这两种来源之间展开的。
理性主义者认为,知识不能完全来自感官经验,因为感官经验变化不定、容易出错,也只能给出个别事实。笛卡尔的怀疑方法就从这个问题开始。眼睛会看错,梦境会伪装成现实,身体感受也会欺骗我们。如果知识要有确定性,就不能只依赖感官。笛卡尔试图在“我思”中找到不可怀疑的起点,并认为某些观念,例如上帝、心灵、数学真理,并不是由外部经验简单灌输而来。理性主义的基本直觉是:真正稳定的知识必须建立在理性自身能够把握的清楚原则之上。
斯宾诺莎和莱布尼茨进一步发展了这种方向。斯宾诺莎用几何学方式构造哲学体系,试图从定义、公理和推论中展开关于实体、属性、神、自然和人类情感的说明。莱布尼茨强调必然真理和充足理由原则,认为事实背后必须有使其如此而非别样的理由。对理性主义者来说,数学是知识的典范,因为数学真理不是靠反复观察得到的,而是通过理性把握其必然性。二加二等于四,并不是因为我们数过很多次苹果之后归纳出来,而是因为理性看见了其中的关系。
经验主义者则从相反方向出发。洛克反对天赋观念,认为人的心灵最初像白板,知识来自经验。经验有两个来源,一是感觉,也就是外部对象作用于感官;二是反省,也就是心灵观察自己的活动。洛克的重点是反对把人类知识说成先天已有,因为这会让哲学轻易跳过知识的来源问题。贝克莱进一步强调,我们所谓物质对象其实总是在感知中被给予。休谟则把经验主义推向最彻底也最危险的边界。他认为,我们真正拥有的只是印象和观念,所谓因果、实体、自我等概念,并不能从经验中直接找到必然根据。
休谟的挑战非常深刻。如果所有知识都来自经验,那么我们如何说明因果必然性?我们看到的只是一个事件之后跟着另一个事件,而不是某种可见的“必然连接”。我们相信太阳明天会升起,是因为过去太阳每天升起,但过去重复并不能在逻辑上保证未来仍会如此。休谟不是否认人会这样相信,而是指出这种相信没有演绎证明。它来自习惯,而不是来自理性的绝对根据。这样,经验主义一方面尊重观察,另一方面却把知识的确定性推入危机。
康德的伟大之处就在于,他不满足于简单站在理性主义或经验主义一边。他认为,两派都看到了真理的一部分,也都犯了错误。经验主义正确地指出,知识必须从经验开始;理性主义正确地指出,知识不能全部从经验中产生。康德的著名说法是:没有内容的思想是空的,没有概念的直观是盲的。也就是说,经验提供材料,理性提供形式。我们不是被动接收世界,而是用空间、时间和范畴把杂乱的感性材料组织成对象经验。
这种康德式综合改变了问题的方向。问题不再是经验和理性哪个单独产生知识,而是经验如何在理性的结构中成为知识。比如我们经验到一个事件导致另一个事件,不是因为我们在感官中看到了“因果性”这个东西,而是因为因果性作为范畴参与了经验的组织。没有这种组织,我们只能有一堆先后出现的感觉,而不能有客观事件和规律。康德因此既限制了理性,也保护了科学知识的合法性。
从当代学术界的看法看,纯粹理性主义和纯粹经验主义都很难单独成立。现代认知科学表明,人类感知并不是照相机式记录,而是包含预期、分类、注意和解释。儿童学习语言也不是简单地被动模仿输入,而似乎依赖某些先天能力和结构倾向。但另一方面,没有经验输入,任何先天结构都无法展开。大脑需要与环境互动,概念需要在实践中形成,科学理论也必须接受观察和实验检验。
科学知识尤其说明经验和理性的结合。实验提供数据,但数据本身不会说话。科学家必须用理论框架决定测量什么、如何分类、如何解释异常、如何建立模型。牛顿力学不是从苹果掉落这个经验中直接“看出来”的,而是通过数学形式和理论概念把大量现象统一起来。爱因斯坦的相对论更明显地说明,理论理性可以重构我们对空间、时间和运动的理解,但它仍然必须接受经验检验。科学既不是纯粹观察的堆积,也不是纯粹理性的幻想。
人工智能也让这个古老问题获得新形式。机器学习高度依赖数据,这看起来像经验主义。但模型结构、训练目标、损失函数、特征空间和架构设计又相当于某种预设形式,没有这些结构,数据不会自动变成知识。大语言模型从大量文本中学习模式,但它能学到什么,取决于模型架构、训练方式和目标函数。这里可以看到一个现代版的康德问题:系统需要什么先在结构,才能把输入变成可用的表征和推理?
对个人学习来说,这个问题也非常实际。只读理论而不接触经验,容易形成空洞概念;只积累经验而不进行反思,又容易停留在碎片印象。真正的知识需要在经验和理性之间来回运动。经验提供阻力,让思想不至于悬空;理性提供结构,让经验不至于散乱。一个成熟的思想系统不是拒绝经验,也不是迷信经验,而是能够把经验提升为概念,又让概念不断回到经验中接受修正。
因此,“知识来自经验还是理性”不应该被理解为简单站队。经验是知识的入口,理性是知识的组织原则。经验让我们接触世界,理性让我们理解世界。没有经验,知识没有对象;没有理性,知识没有形式。近代认识论真正留下的任务,不是宣布哪一方胜利,而是说明二者如何共同构成可靠的理解。所谓知识,正是在感性材料与理性结构之间形成的稳定关系。因此,近代认识论的真正任务不是站队,而是解释何以两种来源能够共同构成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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