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部世界文学原著导读 · 第80篇
# 《使女的故事》原著导读:当国家夺走名字,讲述如何保存一个人
她穿红袍、戴白色翼帽,住在权贵“指挥官”的家里。她不能拥有金钱,不能自由阅读,不能独自出门,也不能继续使用过去的名字。“奥芙弗雷德”不是姓名,而表示她属于弗雷德。国家只承认她仍有生育能力,并把这种能力征用为统治资源。
玛格丽特·阿特伍德的《使女的故事》并不主要预测某一种未来科技。它问的是:一个社会怎样把已经存在过的做法重新拼装,用危机、宗教语言和行政分类,让剥夺显得合理甚至神圣?基列共和国不需要发明全新的残酷,只要从历史中选择对掌权者有用的部分。
小说最容易被红袍形象遮住的,是它的叙事形式。奥芙弗雷德不是在事件发生时写日记,而是在不确定的后来把记忆讲成录音;两百年后的男性学者又将磁带整理、命名并公开讨论。她先被政权夺走名字,随后还可能被档案制度夺走解释权。故事因此同时讨论身体控制和谁有权保存历史。
一、作品资料:从西柏林开始的“反预测”
- 作者:加拿大作家玛格丽特·阿特伍德(Margaret Atwood,1939—)。
- 创作起点:1984年春,阿特伍德居住在仍被柏林墙包围的西柏林时开始写作。
- 原题:作品最初名为Offred,到1985年1月3日、约写完一百五十页时改为The Handmaid’s Tale。
- 首版:1985年在加拿大由McClelland and Stewart出版;英国版由Jonathan Cape出版,作品入围1986年布克奖。
- 类型:阿特伍德通常称其为推想小说或反乌托邦,并强调自己没有加入人类历史上从未实行、或当时技术尚无法实现的做法。
她把作品称为“反预测”:详细写出一种未来,不是断言它必然发生,而是希望人们辨认通向它的道路,使它不发生。读者因此不应玩“哪条新闻已经验证小说”的简单配对游戏,而应观察制度变化如何被正常化。
二、标题为何是“故事”而不是“报告”
英文题名让人想到乔叟《坎特伯雷故事集》中按叙述者身份命名的篇章,也带有民间故事的口述意味。“使女”是国家分配的角色,“故事”却仍属于说话者。
奥芙弗雷德经常修正自己:某个场景也许不是那样发生,她愿意相信另一个版本,有些细节是后来重新组织的。她并非不可靠到毫无意义,而是在创伤、隔离和不安全中尽可能构造连续性。
官方报告追求分类、日期和可验证身份;她的故事保存触感、羞耻、欲望、恐惧与矛盾。两者都不等于全部真相,但若只留下前者,一个人便只剩人口功能。
三、“奥芙弗雷德”:名字怎样成为所有权语法
Offred可以拆作“of Fred”,即“弗雷德的”。使女调换家庭后随指挥官更换称呼,制度借语法宣布她没有独立身份。
小说没有直接向读者确认她原来的姓名。许多读者依据红色中心夜间互报名字的段落推测是June,但那是有影响力的解释,不是1985年原著明说的事实;影视改编后来采用June,也不应倒灌成小说证据。
她在内心保存旧名,像把某件珍贵物品埋藏起来。名字本身不能立即推翻制度,却维持一种反事实:国家称呼的角色并不是人的全部。
四、基列如何建立:突然政变背后的逐步服从
奥芙弗雷德回忆,袭击者杀死总统和国会议员,以紧急状态为由暂停宪法。起初人们等待局势恢复,随后媒体受控、街头设卡、异议者消失。
女性银行账户被冻结,资产转交男性亲属;她们被集体解雇。关键场景并非坦克驶来,而是办公室里男人尴尬地宣布规则已经改变,普通人回家讨论“暂时怎么办”。
极权制度需要暴力,也依赖手续、工资系统、数据和旁观者的适应。若自由被想象成只会在戏剧性政变中失去,日常行政剥夺便更容易被低估。
五、生育危机:稀缺为何没有带来尊重
污染、疾病和生育率下降让可孕女性变得稀缺。基列声称使女承担神圣使命,却没有因此赋予她们权力,而是把稀缺身体转化为国家财产。
这揭示“社会需要某种劳动”与“劳动者因此受尊重”之间没有自动关系。照护、生育和维持生命的工作越重要,制度反而可能越想控制其提供者。
基列只承认女性不育,不允许公开承认男性不育,因为诊断会动摇男性统治。科学事实必须服从权力分配。
六、红色中心:受压迫者怎样被训练成管理者
使女在原本的学校体育馆接受“再教育”。莉迪亚嬷嬷等女性教她们服从、互相监视,并把过去的自由描述成危险。
嬷嬷们区分“免于危险的自由”与“去做任何事的自由”,利用现实中的性暴力证明女性需要被全面管制。论证把施害者责任转移给潜在受害者:既然外部世界危险,便剥夺你离开的权利。
在珍妮承认曾遭轮奸和流产时,其他使女被迫指责她自找。集体羞辱训练每个人主动复述制度逻辑,使统治不必在每个房间都派一名男性。
七、服装颜色:社会怎样把人变成可读图标
使女穿红色,妻子穿蓝色,玛莎穿绿色,经济阶层妻子穿条纹,嬷嬷穿棕色。服装让身份、功能和行动范围一眼可见。
红色同时意味着生育、血液、危险、羞耻和高可见性。翼帽遮挡视线,也阻止她看见和被看见。衣服不只是象征,而是一种移动中的行政证件。
当社会要求每个人的身份必须立即可读,含混与私人变化便成为嫌疑。制服通过减少解释空间来减少人格空间。
八、购物路上的语言:密码如何从陈词滥调中生长
奥芙弗雷德与同伴奥芙格伦结对购物,既互相保护,也互相监视。她们只能使用规定问候语,谈天气和生育。
信任从微小偏差开始:谁会对官方套话略带讽刺,谁敢多看墙上的尸体,谁知道地下抵抗组织“五月天”。在被监听的社会,真正信息常藏在语气、停顿和没有说出口的词里。
但秘密语言也带来危险。无法验证对方身份时,每次靠近都可能是抵抗,也可能是诱捕。
九、墙:公开死亡为什么首先是一种阅读教育
被处决者挂在旧大学的墙上,头戴白袋,胸前图标标示罪名。尸体被制度转化成符号,供路人学习什么不可做。
奥芙弗雷德既恐惧又被迫观察。她会分辨制服、血迹和处刑类别,因为生存要求掌握恐怖的语法。
公开惩罚不只消灭被处罚者,还要塑造观看者的想象:让每个人在行动前先看见自己可能挂在墙上的身体。
十、仪式:宗教文本如何被截取为行政技术
每月“仪式”援引《创世记》中拉结让婢女辟拉代生的故事。妻子塞丽娜·乔伊夹住使女的手,指挥官在规定动作中实施性行为,三个人被安排成一幅合法化图像。
这不是双方同意的性,也不是私人婚姻行为,而是国家组织的强制性侵。称其为仪式、职责或生育程序,只改变语言,不改变同意缺席。
基列把《圣经》锁起来,只允许男性阅读,说明它并不希望全民理解经文,而要垄断解释。小说不是简单反对宗教;它反对权力把宗教当作不可质疑的授权书。
十一、塞丽娜·乔伊:倡导传统角色的人为何也被传统困住
塞丽娜过去公开宣传女性应回归家庭,基列胜利后,她本人也被排除在公共演讲、阅读和政治决定之外。她得到较高阶层,却失去曾用来推动这套秩序的声音。
她既是受制度限制者,也是奥芙弗雷德的直接压迫者。她在仪式中参与控制,因嫉妒施加惩罚,又在想要孩子时安排奥芙弗雷德与尼克发生关系。
承认她受压迫不能取消她的共谋。小说拒绝把女性天然写成彼此盟友:等级制度会给部分受压迫者有限特权,让她们通过管理更弱者维持位置。
十二、指挥官的拼字游戏:特权为何喜欢把违规当作亲密
指挥官秘密召见奥芙弗雷德,与她玩拼字游戏,让她阅读杂志,并要求一个吻。对于被禁止识字的人,拼字游戏同时是快感、知识和风险。
他把这些会让她受重罚的行为理解成私人亲密和善意,仿佛共享特权便抵消了制度。他甚至希望她让生活“可以忍受”,把受害者的情绪舒适也变成对他的服务。
权势者越规则不受罚,并不证明规则正在松动,只证明法律在不同身体上重量不同。
十三、拉丁文涂痕:前一个女人如何成为不可见的同伴
奥芙弗雷德在房间衣柜里发现前任使女留下的伪拉丁文短句。她不知道准确来源,却把刻痕当作秘密讯息:此前有人也住在这里、思考过、试图留下证据。
后来她得知前任使女自杀。指挥官把多任女性放入同一模式,却把每次秘密会面当作特殊关系。
刻痕的力量不在于提供完整抵抗方案,而在于打破孤立。统治希望每个受害者认为自己单独失败;微小遗迹证明问题具有结构性和前史。
十四、莫伊拉:反抗榜样为什么不能承担全部希望
莫伊拉在红色中心反抗并逃脱,成为其他使女想象中的自由象征。她证明制度并非无缝,也让奥芙弗雷德在内心保持另一种可能。
奥芙弗雷德后来在秘密妓院“耶洗别”遇见莫伊拉。她已被捕并被迫在殖民地慢性死亡与服务权贵之间选择。她的疲惫让奥芙弗雷德失望,也让读者看见把全部希望压在“最勇敢的人”身上的不公。
抵抗者仍是会受伤、会计算生存的人。若一种政治想象只允许英雄永不崩溃,它会再次把普通人的有限性判作失败。
十五、“耶洗别”:公开禁欲为何需要秘密例外
指挥官给奥芙弗雷德换装,带她到权贵使用的秘密俱乐部。官方禁止的化妆、酒、旧时服装和商业性行为都在内部存在。
这并非制度矛盾导致它即将崩溃,而是双重标准的正常功能。禁欲规范约束大众,秘密空间奖励掌权者,并收集可被利用的人。
指挥官以为展示后台会让奥芙弗雷德感到被信任;实际上,他只是邀请她见证自己不受所制定道德约束。
十六、尼克:亲密、交易与信息不对称
塞丽娜怀疑指挥官不育,安排奥芙弗雷德与司机尼克同房。起初这是一项秘密生育交易,后来奥芙弗雷德主动反复去找尼克,获得欲望、触碰和短暂普通生活。
关系让她重新感到拥有身体,也使她更不愿冒险参与抵抗。爱情或欲望并不自动产生政治勇气;有时私人安慰会缩小一个人愿意承担的风险。
尼克究竟属于秘密警察、五月天,还是两者兼有,小说始终不完全确认。奥芙弗雷德必须在信息不足下信任,读者也不能借后来的改编替原著解决不确定性。
十七、生产日:集体女性空间仍由国家编排
使女们被召集观看珍妮——此时称奥芙沃伦——生产,妻子在楼上模拟阵痛,最后把婴儿接到自己怀中。制度把真实身体劳动与合法母亲身份强行分开。
现场存在女性互助、节奏和触摸,也存在监控与掠夺。共同生育仪式看似恢复传统女性社区,实际目标是把婴儿转移给统治阶层。
小说提醒我们,群体温暖不能单独证明制度正义。关键仍是参与者能否同意、离开并保有亲属关系。
十八、拯救仪式与“集体处决”:愤怒怎样被国家导流
公开绞刑之后,使女被允许围攻一名据称犯下强奸罪的男子。奥芙格伦先迅速击打要害,后来解释他其实是抵抗组织成员,她想减少其痛苦。
基列让长期受压抑的人在指定目标上释放愤怒,同时把处决责任分散给群体。参与者获得短暂行动感,却更深地卷入制度暴力。
当权力说“现在允许你愤怒”,应继续追问:谁选择对象?谁提供罪名?愤怒之后谁获得控制?
十九、奥芙格伦消失:制度如何制造无法确认的结局
下一次购物时,奥芙弗雷德面对的是另一名自称奥芙格伦的女人。她得知原来的同伴在秘密警察赶到前自杀,以免受审讯泄露他人。
消息可能真实,也可能是警告。基列让人消失,并控制关于失踪者的唯一解释,使幸存者既无法哀悼,也无法确定自己是否已暴露。
恐怖统治不只靠知道发生了什么,还靠永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持续不确定会使人主动缩小生活。
二十、结局:“走进黑暗”为什么不是悬念偷懒
黑色厢式车来到指挥官家。尼克告诉奥芙弗雷德来者属于五月天,让她相信他;她无法判断这是营救还是逮捕。小说让她进入车中,也进入黑暗或光明的可能。
开放结局不是故意少写答案。对于生活在秘密机构、假身份和地下网络中的人,不确定本来就是经验的一部分。给出明确逃生路线反而会让读者拥有她不可能拥有的安全知识。
更重要的是,故事并未就此结束。紧随其后的“历史注释”改变了我们刚才阅读的一切。
二十一、两百年后的学术会议:基列灭亡为何不等于父权消失
“历史注释”设在2195年的学术会议。研究者称奥芙弗雷德的叙述来自后来发现的录音带,由男性学者整理顺序并命名为《使女的故事》。原来连书名也不完全由她决定。
主讲人皮埃克索托教授关心确定指挥官真实身份、验证权力中心人物,却对叙述者本人所知极少。他开性暗示玩笑,听众发笑,并要求不要用道德优越感谴责过去。
基列已经成为历史,女性可以主持会议,但把女性经验边缘化的习惯并未自动消失。制度倒台不保证解释制度也更新。
二十二、“历史需要客观”为什么可能再次伤害证词
皮埃克索托提醒听众史料有限、判断过去要谨慎,这在方法上并非全错。问题在于谨慎选择性地落在受害者证词上,而学者对掌权男性身份却表现出强烈兴趣。
奥芙弗雷德无法提供完整国家结构图,因为她被禁止接触信息。若只把能解释高层决策的材料视为“重要史料”,受压迫者正因受压迫而再次被判定史料价值不足。
好的历史阅读既要核查证据,也要分析档案为何缺失、谁有条件留下正式文件、谁只能把声音藏在磁带上。
二十三、记忆中的母亲、卢克和女儿:过去不是一个完整天堂
奥芙弗雷德怀念丈夫卢克和被夺走的女儿,也记得母亲的女性主义行动。基列之前的生活有工作、阅读和选择,但并非毫无性别不平等、色情剥削或安全恐惧。
卢克在女性账户被冻结后说会照顾她,出于爱,却没有立即理解她失去法律人格的恐惧。母女之间也有代际冲突,奥芙弗雷德过去曾把母亲的警告视为夸张。
这种不完美很重要。反乌托邦不是“完美自由一夜消失”的故事,而是旧社会中已经存在的等级被新政权选择、放大和制度化。
二十四、种族在小说中的位置:缺席也需要阅读
基列把犹太人、贵格会教徒等群体分类处理,并以“含之子”等经文语言把黑人强制迁往所谓民族家园。种族清洗存在于背景信息,却不像白人使女的生育压迫那样处于叙事中心。
这既反映奥芙弗雷德被限制的视野,也暴露作品自身的焦点:它主要让被视为白人的女性体验法律人格被剥夺,而较少展开黑人和其他族群早已积累的国家暴力历史。
批判性阅读不必在赞美与取消之间选择。可以同时肯定小说对性别极权的洞察,并追问它让哪些历史只停留在边缘。
二十五、为什么奥芙弗雷德不是传统英雄
她撒谎、嫉妒、自我安慰,渴望尼克,害怕承担抵抗风险,有时也回避他人的痛苦。她没有领导革命,甚至常把活过今天置于宏大事业之前。
这些特征不是人物塑造失败,而是小说的伦理核心。极权社会的大多数人不会成为纯粹英雄;要求证词提供完美受害者,会让现实中的复杂幸存者更难被相信。
生存本身不自动构成政治胜利,但保存记忆、拒绝完全使用统治者语言,也使人格没有被彻底征服。
二十六、实用阅读方法:按“现在—过去—未来档案”三层阅读
第一层追踪指挥官家中的现在:购物、仪式、秘密会面、尼克与最后的厢式车。第二层标出记忆进入的位置:女儿、卢克、母亲、莫伊拉和政变过程。
第三层单独重读“历史注释”,列出学者知道什么、猜测什么、忽略什么。再回头观察奥芙弗雷德为什么反复修改场景,她的空白是遗忘、保护、创伤,还是信息被制度切断。
同时记录每项规则由谁执行、谁得到例外、谁从中受益。这样会看到基列不是一个恶人按按钮,而是一整套角色、手续和有限特权共同运行。
二十七、今天为什么仍值得读
《使女的故事》最持久的警告不是“某个国家马上会变成基列”,而是权利如何依赖制度基础。银行权限、就业资格、阅读能力、医疗决定和身份文件看似日常,却决定一个人能否离开不安全关系、组织反对意见或保存自己版本。
它也训练我们识别包装语言:“保护”可能取消行动自由,“神圣使命”可能征用身体,“传统”可能是刚刚被选择和发明的规则,“客观历史”可能把有权留下文件的人再次放在中心。
小说不要求读者相信灾难不可避免。反预测的意义恰恰是:若能看见正常化的每一步,就仍有机会在终点之前作出反应。
结语:没有姓名的人仍留下声音
我们不知道奥芙弗雷德最终获救、被捕还是死去,也不知道她过去的名字。我们只知道她在某个后来有机会把经历讲进磁带,而声音穿过基列的灭亡抵达两百年后。
这不是完整胜利。学者重新剪辑、命名并以玩笑包围她的证词。但故事仍让今天的读者听见一个国家角色背后的人:她恐惧、欲望、妥协、记错,也持续寻找能够说“我”的语法。
基列试图把她化为生育功能;文学让功能重新变成难以归类的生命。这正是讲述在没有直接权力时仍能保存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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