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梭所说的自然状态真的存在过吗

本文是“理解哲学:人物、问题与思想”系列第八篇。上一篇讨论卢梭的公意,这一篇回到他对人类社会起源的分析,说明“自然状态”为什么主要是一种思想方法,而不是一段等待考古学证实的史前历史。

卢梭笔下的自然状态常被概括成“高贵的野蛮人”生活的黄金时代:人原本纯真、自由、善良,后来被文明腐化。这个概括便于记忆,却把他的论证压缩得过于简单。“高贵的野蛮人”并不是卢梭在相关著作中用来概括理论的核心术语,他也没有提供一份关于原始社会的历史报告。自然状态首先是一个假设性的出发点,用来区分人的自然能力与社会关系后来塑造的性格。

卢梭在《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中明确知道,要把现实中的人完全还原到社会形成以前几乎不可能。语言、家庭、劳动、制度和相互评价已经深刻进入人的生活。我们不能简单观察某个现存群体,就把他们当作未经社会影响的自然人。自然状态的任务不是复原某一年发生过的事件,而是通过逐步拿掉社会条件,考察哪些欲望和冲突并非人性一开始就具有。

这种方法与霍布斯形成鲜明对比。霍布斯把没有共同权力的状态理解为充满不安全与竞争的战争状态。卢梭认为,霍布斯把已经社会化的人带回了自然状态:他把荣誉竞争、对支配的渴望、财产焦虑和对未来的复杂计算,当成人在任何条件下都会具有的本性。但如果孤立个体需要很少,也没有稳定财产和持续比较,他为什么会像社会中的人那样不断争夺地位?

卢梭设想的自然人生活相对孤独,欲望简单,主要受自我保存与怜悯推动。“自爱”在这里是维持生命、避免伤害的基本关切,并不必然要求压倒别人。怜悯则使人看到同类受苦时产生自然退缩,即使尚未形成完整道德规则,也不会无缘无故追求他人痛苦。这不表示自然人拥有成熟德性。善恶、义务与正义需要社会关系才能具有完整意义;自然人更接近尚未被复杂比较塑造的前道德状态。

人却具有一种会改变所有条件的能力,卢梭称之为“可完善性”。它不等于人必然越来越好,而是人能够学习、适应、发展新能力,也能形成新依赖和新欲望。动物的行为相对固定,人则会在环境变化中发明工具、语言和合作方式。正是这种开放性使文明成为可能,也使退化成为可能。人没有一个永远不变的社会形式。

自然状态因此不会在一次决定中突然结束。人口、气候、偶然困难和共同活动逐渐改变生活。人们建立较稳定的家庭,发展语言和分工,也开始反复看见彼此。在共同歌舞、劳动与生活中,比较出现了:谁更强、谁更美、谁更灵巧、谁得到更多注意。对自己生命的自然关切逐渐转化或叠加为“自尊”,也就是通过他人的评价理解自己的价值。

自尊并非简单的虚荣。人生活在社会中,身份和尊严必然部分依赖相互承认。问题是,当价值必须通过胜过别人才能获得时,每个人的满足就开始依赖他人的失败。需求不再由身体界限决定,而由比较不断扩张。财富之所以令人渴望,不只是因为它能满足生活,也因为它显示一个人与别人不同。社会因此创造了自然状态中不存在的竞争形式。

农业、冶金、劳动分工和财产制度进一步稳定这种关系。卢梭用第一个圈起土地并声称“这是我的”的人描写私有财产的起点,但这不是说一句话凭空创造了全部不平等。只有当社会已经具备认可占有的观念、保护边界的力量和依赖劳动交换的结构时,这项声明才能有效。财产把偶然占有变成持续权利,也让财富差异累积并传给后来的人。

卢梭区分自然或身体上的不平等与道德或政治上的不平等。年龄、健康、力量存在差异,但财富、地位、服从和统治的制度差异需要社会承认。后者不能因为长期存在就被当作自然事实。这个区分是自然状态方法最有批判力的部分:它让我们把“现实如此”与“人性必然如此”分开,从而追问制度怎样把差异扩大、固定并赋予合法性。

所以,卢梭并没有简单主张回到森林。自然人缺少社会压迫,也缺少语言、法律、艺术、亲密关系和发展成熟道德能力的条件。文明带来理性、合作与自由的新形式,同时也带来依赖、虚荣和结构性不平等。卢梭的态度包含无法消除的双重性:人的许多最高能力只能在社会中出现,而这些能力出现的过程也可能使人失去原有独立。

这正是自然状态与《社会契约论》的联系。如果社会本身只是腐败,就只剩逃离;但卢梭的问题是怎样建立一种政治形式,使已经社会化的人不再受另一个人的私人意志支配。自然独立无法原样恢复,政治自由却可能通过共同法律形成。公意试图把相互依赖改造成公民之间的平等关系,而不是让依赖继续表现为富者对穷者、强者对弱者的统治。

从现代人类学角度看,卢梭关于早期人类的具体设想当然不能直接当作科学结论。人类演化包含长期群体生活,合作与冲突的结构也比孤独个体模型复杂。不同社会的亲属、财产和权力形式存在巨大差异。若把卢梭当作史前事实的权威,他的论述会显得证据不足。但思想实验的价值不完全依赖其历史细节准确。

自然状态更像一个分析坐标。它要求我们面对任何被称为“人性”的现象时继续追问:这是生物需要,还是特定制度训练出的欲望?这是不可避免的冲突,还是某种财产和评价结构制造的竞争?这是自然差异,还是社会把差异转化成了不平等权力?这些问题不能只靠想象回答,却能够指导历史、社会与心理研究。

这种方法也有风险。如果理论把自然状态描述得过于纯净,就可能把复杂社会问题归咎于一个笼统的“文明”,或者浪漫化缺少现代保障的生活。相反,如果把现有市场、国家或等级关系直接说成人性,又会取消制度批判。卢梭的重要性在于迫使我们保持两者之间的距离:人具有自然条件,但任何具体社会都不是这些条件唯一可能的表达。

卢梭所说的自然状态是否真实存在过,因而不是一个简单的是非问题。如果把它理解为有清楚年代、人口和制度细节的历史阶段,答案没有足够依据;如果把它理解为一种分离自然能力与社会形成过程的思想实验,它仍然具有力量。它让社会不再显得像自然本身,让人的欲望也不再被当作永恒常数。自然状态真正揭示的不是我们曾经生活在哪里,而是我们现在认为理所当然的生活,可能经历了怎样的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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