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学与音乐
很多人一听到哲学,就觉得那是一种非常深奥的东西,好像它属于大学、书斋、象牙塔,属于那些专门研究概念、理论和思想史的人。普通人似乎只需要生活,不需要哲学。
但这其实是一个很大的误解。
哲学当然可以成为一门专业学问,也可以成为一种职业。有人研究柏拉图,有人研究康德,有人研究语言哲学、伦理学、政治哲学,这些都是哲学作为学术工作的形态。但哲学并不只存在于这些专业形态里面。更根本地说,哲学是人对世界、对自己、对人生意义、对价值选择的一种持续追问。
一个人不一定要成为哲学家,但他仍然会面对哲学问题。当一个人问自己什么样的生活才值得过,什么是真正重要的东西,什么是自由,什么是责任,为什么有些选择会让人不安,为什么有些成功反而让人空虚,他其实已经进入了哲学。只是他未必把这些问题叫作哲学而已。
音乐也有类似的问题。
很多人一听到弹钢琴、学音乐,就会觉得那是音乐家的事情,是舞台上的事情,是比赛、考级、演出和专业训练的事情。好像一个人如果不是要成为钢琴家,就没有必要认真接触音乐;如果不能弹得很好,就没有资格享受音乐。
这同样是一种误解。
音乐当然可以成为专业,也可以成为职业。有人把一生献给演奏,有人作曲,有人指挥,有人研究音乐理论。专业音乐需要长时间训练,需要技术、理解力、表现力,也需要天赋和纪律。但音乐并不只属于音乐家。音乐首先属于人。
人需要音乐,不是因为每个人都要上台演出,而是因为音乐可以触及语言触及不到的部分。很多情绪我们说不清楚,但音乐可以让它们显现出来。很多心境我们无法直接解释,但一段旋律、一种和声、一个节奏,就可以把它们带出来。音乐不是简单的娱乐,它是人和自己重新连接的一种方式。
有时候,哲学处理的是思想的混乱,音乐处理的是情绪的混乱。哲学让人问清楚自己到底相信什么,音乐让人重新感到自己还在呼吸、还在感受、还在生活。一个偏向概念,一个偏向声音;一个通过思考建立秩序,一个通过节奏和旋律恢复内在的平衡。
所以,哲学和音乐并不是离普通人很远的东西。它们只是在人类生活中被专业化之后,才显得好像离我们很远。专业化当然有它的价值。没有专业哲学,思想不会发展得那么深入;没有专业音乐,音乐也不会达到那么复杂和精美的高度。但专业化也容易制造一种错觉,好像只有从事这个职业的人,才真正拥有进入这个领域的权利。
事实上,哲学和音乐都不应该被职业身份垄断。
年轻的时候,人很容易忙于工作,忙于事业,也忙于各种兴趣和目标。那时候总觉得世界上有太多东西需要学习、需要经历、需要体验、需要尝试。社会里面有各种门道、窍门、秘籍和套路,好像只要自己不知道,就可能吃亏、上当、受骗、走弯路,甚至失败。
这其实也很正常。年轻的时候,人是要入市的。所谓入市,不只是进入市场,也是不由自主地进入社会运行的那台大机器。你要成为其中的一员,要理解它的规则,适应它的节奏,承受它的压力,也要在里面找到自己的位置。那时候的学习,很多时候不是为了理解世界本身,而是为了不被世界淘汰。
所以,年轻人往往很难真正安静下来进入哲学和艺术。不是因为年轻人没有思想,也不是因为年轻人没有感受力,而是因为他的生命状态还在向外冲。他要证明自己,要争取机会,要完成身份的建立,要把自己的能力放进社会结构里面去检验。这个阶段的人当然也可以读哲学、听音乐、弹钢琴,但很多时候仍然带着某种功利性的目的,或者带着急于完成、急于掌握、急于获得结果的心理。
等到很多基本任务完成以后,情况就会发生变化。
这时候,人的经验还很充沛,理解力也可能更加敏捷。很多过去亲身投入过的事情,现在可以重新回头再看一遍。但这一次不是再一次融入其中,不是再一次被它卷走,而是以一种远观的方式、透彻的方式、整体的方式、变化的方式去体验它。
这个差别非常重要。
年轻时看世界,往往是在世界里面看世界。你在竞争里面看竞争,在成功里面看成功,在失败里面看失败,在欲望里面看欲望。所以很多判断看起来很坚定,其实是被当时的位置限制住了。后来再回头看,才发现自己当年有些所谓清醒的观点,其实带着很大的年轻气盛。
但反过来说,当一个人真正经历过这些,也看清楚这些之后,他才可能更深地进入哲学和艺术。因为这个时候,他不再只是为了获得什么而学习,也不再只是为了证明什么而表达。他开始关心那些更根本的问题。什么是真正值得追求的东西,什么只是社会机器制造出来的焦虑,什么曾经看起来重要但其实并不重要,什么曾经被自己轻视但后来才发现并不简单。
这并不是摆谱,也不是卖弄自己的年龄和资历。人到这个阶段,如果还能重新进入哲学和艺术,真正的感受并不是炫耀式的优越感,而是一种甘美如露、渐入佳境的体验。年轻的时候,人更多是在事情里面奔跑,要学会规则,要争取位置,要避免失败,所以很多东西只能急急忙忙地经过。到了后来,许多外在任务慢慢完成了,人的经验还在,感受力也没有枯竭,反而可以用一种更从容、更整体的方式重新观看世界。哲学不再只是概念,音乐也不再只是技巧,它们都变成了生命经验被重新照亮之后自然流出来的东西。
我记得有一年到云南去旅游,到了一个山寨,坐下来喝茶。不知道是因为旅途劳累,还是因为那里的茶确实好,第一口喝下去的时候,嘴里其实是苦的。但茶水咽下去之后,过了片刻,口腔里反而慢慢生出一种甘甜的感觉。
人生进入后来阶段,才更容易体会到这种特殊的味道。它不同于大快朵颐,也不同于牛饮。大快朵颐是一种直接的满足,牛饮是一种粗放的占有,而这种回甘却不是立刻给你的。它需要一点时间,需要经过苦味,需要身体安静下来,才慢慢显出来。
哲学和音乐在这个年龄重新进入生活,也有一点像这样的茶。年轻时接触它们,常常觉得它们太慢、太深、太绕,甚至有些苦。那时候人更喜欢直接的结果、明确的收益、可见的成功。可等到人生经过一段路,再回头去读哲学、听音乐、弹钢琴,反而能体会到另一种甘甜。那不是刺激,也不是炫耀,而是经历沉淀之后,生命内部慢慢泛起来的一种回味。
所以,进入哲学和艺术的最好时机,往往不是最年轻、最忙碌、最急切的时候,而是在一个人已经穿过某些社会经验之后。那时他既没有完全失去热情,也不再轻易被热情带走;既还保留着足够的生命能量,又开始拥有从远处观看人生的能力。
每个人都需要哲学,因为每个人都要面对自己的生命、选择、痛苦、希望和死亡。每个人都需要音乐,因为每个人都有情绪、有记忆、有孤独、有无法用语言说明的经验。哲学让人不只是活着,而是试图理解为什么这样活;音乐让人不只是运转,而是重新感到生命本身的流动。
一个人不从事哲学工作,仍然可以有哲学意识。一个人不成为音乐家,仍然可以有音乐生活。
哲学家是职业身份,哲学意识是人的基本能力。音乐家是职业身份,音乐感受是人的基本需要。我们不需要把自己变成哲学家,才可以认真思考人生;也不需要把自己变成钢琴家,才可以坐下来弹一首曲子,让自己的心慢慢安静下来。
在这个意义上,哲学和音乐都不是奢侈品,而是人的精神生活中非常基本的东西。
哲学帮助我们理解世界,音乐帮助我们感受世界。哲学让我们追问什么是真实、什么是价值、什么是好的生活;音乐让我们在声音中感到时间、情绪和生命的层次。一个人如果只有实用技能,当然也可以生活,但他的内在世界可能会变得狭窄。哲学和音乐的意义,就在于它们不断提醒我们,人不只是工作机器,不只是消费单位,也不只是社会角色。人还是一个会思想、会感受、会痛苦、会寻找意义的存在。
所以,哲学不只是哲学家的事,音乐也不只是音乐家的事。
哲学无处不在,音乐也无处不在。它们不是要求每个人都走向专业化,而是提醒每个人不要放弃自己作为人的深度。我们可以不成为哲学家,但不能完全不思考;我们可以不成为音乐家,但不能完全失去对声音、情绪和美的感受。
也许一个比较健康的生活,并不是每个人都要成为专家,而是每个人都保留一些属于自己的哲学和音乐。前者让我们在思想上不至于迷失,后者让我们在情感上不至于干枯。
这就是我想说的哲学与音乐。
它们看起来很高,其实离我们很近。它们看起来属于少数人,其实属于每一个认真生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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