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ssacaglia,中文一般译作“帕萨卡利亚”,也有人称它为“帕萨卡利亚舞曲”。它原本是一种巴洛克时期的音乐形式,后来逐渐发展成一种更严肃、更深沉、更具有结构力量的变奏曲形式。今天我们说到 Passacaglia,通常想到的已经不只是舞曲,而是一种建立在反复低音、固定和声和不断变奏之上的音乐结构。
简单说,Passacaglia 的核心就是下面有一个不断重复的低音主题,或者一个稳定不变的和声框架,而上面的旋律、节奏、织体和情绪不断变化。底层结构反复出现,上层音乐不断展开。这种形式最特别的地方,是它同时制造出稳定感和压迫感。听者会感觉音乐一直在变化,但又始终没有真正离开那个底层轨道。
从这个意义上说,Passacaglia 和《D大调卡农》有某种相似性。它们都不是完全依靠自由旋律向前发展,而是建立在“重复”之上。只是两者的气质很不一样。《D大调卡农》的重复比较平稳、温柔、循环感强,像是时间在缓慢流动,也像是记忆在一遍一遍地回到同一个地方。它的忧郁感常常来自旋律和分解和弦的反复下行,像一种温柔的回落。
Passacaglia 的重复则更沉重。它的重点不是旋律一次次从高处落下,而是底部有一个固定结构一直在那里。上面的音乐可以变得华丽,可以变得激烈,可以变得安静,也可以变得越来越复杂,但下面那个低音或和声框架始终不变。正是这个“不变的底层”,让 Passacaglia 常常带有一种命运感。
这种命运感不是简单的悲伤,而是一种无法绕开的结构。音乐好像在说,无论上面发生什么,底层的东西仍然存在。人可以挣扎,可以装饰,可以变化,可以向外扩展,但总会回到那个固定的基础上。这也是为什么很多 Passacaglia 听起来庄严、阴郁、甚至带有悲剧意味。它不像是在讲述一个轻松流动的故事,而更像是在一个不可更改的框架里不断推进。
Passacaglia 最重要的心理效果,正来自这种“重复中的变化”。如果音乐完全重复,它会变得机械;如果完全变化,它又会失去重量。Passacaglia 的力量在于,它让一个东西反复出现,同时又让每一次出现都不完全一样。它的情绪不是一下子爆发出来,而是在反复中慢慢累积。听到后面,听者会感觉自己不是在听一个普通的旋律,而是在听一个结构慢慢加深,一个不可逃避的东西慢慢显形。
这也是巴赫的《C小调帕萨卡利亚与赋格》如此有力量的原因。那首作品建立在一个非常清晰、沉稳、反复出现的低音主题之上。音乐从这个主题出发,一层一层变奏、扩展、加强,最后形成一种宏大的建筑感。它不像一首小品,而像一座由声音建成的教堂。每一层变化都很理性,但整体情绪又非常深。那种深沉并不是靠煽情制造出来的,而是靠结构本身一点一点压出来的。
亨德尔主题改编的 Passacaglia 也很有名,尤其是 Halvorsen 改编的小提琴和中提琴二重奏版本。很多人第一次听到 Passacaglia,其实听到的就是这一首。这个版本技术华丽,情绪起伏强烈,旋律和节奏不断变化,但底层仍然保留着那种反复推进的力量。它比巴赫的作品更外向,更具有表演性,但它的核心仍然是同一个东西,那就是在固定结构中不断变形和加强。
因此,如果用一句话概括 Passacaglia,它不是一种自由飞翔的音乐,而是一种在固定结构中不断深入的音乐。它的美不在于摆脱重复,而在于重复本身变成了一种力量。每一次回到低音主题,都不是简单回到原点,而是带着前面所有变化之后的重量再次回来。
这也是它容易让人感到阴郁的原因。它的阴郁不是像《D大调卡农》那样来自旋律的反复下行和温柔回落,而是来自一个无法摆脱的底层结构。Canon in D 像是美好的东西在时间中慢慢远去;Passacaglia 更像是某种沉重的东西一直在那里。它不断重复,不断变化,不断逼近一个不能轻易说清、但能被人直接感受到的命运感。
了解 Geoffrey Chen 的更多信息
订阅后即可通过电子邮件收到最新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