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现代物理学中的一些理论、假设和结论始终保持非常谨慎的态度,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抱有怀疑。这种谨慎并不是说黑洞、大爆炸、暗物质、暗能量或所谓负能量等概念一定是错的,更不是要否定现代物理学已经取得的巨大成就,而是因为这些概念最初往往是在既有理论与观测数据之间出现矛盾或缺口时,为了使理论保持自洽而提出的。后来当然会有实验、观测和计算来支持它们,但这些验证通常仍有相当严格的条件和误差范围,所支持的往往是某种现象或某个模型在一定范围内有效,而未必足以证明我们已经把握了宇宙本身最终的真实结构。特别是像暗物质和暗能量这样的概念,它们首先是在我们现有的理论无法解释某些观测结果时出现的。也许宇宙中确实存在我们尚未认识的东西,但它究竟是不是以我们现在所设想的方式存在,仍然值得保留判断。
我担心的是,人类有时会不知不觉地把在特定条件下成立的解释模型,提升为关于宇宙本体的确定结论。人类并不是站在宇宙之外观察宇宙。我们所看到的一切,都经过人的感官、仪器、数学、语言和意识。我们是在一个由自身生物条件和认知结构所限定的框架中,向外不断推进。外部世界当然存在,也当然可以被越来越精确地认识,但我们首先必须承认,任何认识都无法脱离认识者本身。
因此,我越来越觉得,人类对宇宙的探索不应当只是一味向外扩张,也应当重新回到对人本身最本质的能力边界的认识。特别是意识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会产生意识,为什么会有探索、追问、理解和超越自身的冲动,这些也许才是人类最需要认真面对的问题。我们对外在世界的探测,归根到底正是由这种内在的、甚至有些奇怪的驱动力所推动的。我们不断假设、描述、验证和修正宇宙,并不只是因为宇宙在那里,也因为人本身无法停止追问自己所处的世界。
如果不了解人本身这个观察工具,我们就很难真正判断这个工具所观察到的对象究竟意味着什么。就像我们用望远镜观察遥远天体,当然可以通过校准、比较和误差分析逐渐提高判断的可靠性;但如果我们根本不知道望远镜能放大多少、会造成怎样的畸变、它的分辨率和边界在哪里,又怎么能够确信自己所看到的对象究竟有多大、离我们有多远、呈现出的形态有多少属于对象本身,又有多少来自观察工具的限制?意识比望远镜更加复杂,因为它既是我们观察世界的工具,也是世界能够向我们显现为一个“世界”的基本条件。人用意识研究意识,困难不只是技术上的,也带有一种根本的结构性限制。
所以,我并不主张放弃对宇宙的研究,而是认为宇宙学、物理学和对意识的研究应当彼此校正。现代物理学可以告诉我们,在现有模型和观测范围内,世界可能怎样运行;而对意识、认识能力和人的存在条件的研究,则应当提醒我们,这些模型为什么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它们究竟能够走多远,又在哪里必须保持谦逊。真正成熟的科学态度,不是轻易相信,也不是简单否定,而是在承认科学具有巨大解释力的同时,始终不忘追问观察者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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