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怎样形成自己的世界》· 第一季“阅读、记忆与判断”· 第九篇
有些观点在交谈中显得非常清楚。只要用几个熟悉词语——自由、公平、责任、真实——说话者就觉得自己已经知道立场。可是坐下来写两页,问题立刻出现:这里的“公平”指结果相同,还是程序允许每个人提出理由?“责任”是造成后果、拥有权限,还是有能力补救?两个都相信的原则发生冲突时,哪一个优先?
写作没有替人提供答案。它只是让原本可以依靠语气、熟悉感和对方配合而维持的观点,必须在纸面上独立站立。许多“我一直这样认为”的信念,到这时才第一次显出内部结构。
那么,一个人是否必须通过写作,才知道自己真正相信什么?严格说并不是。行动、谈话、沉默、艺术和长期承诺都能揭示信念;有些人不擅长写作,却对自己的价值非常清楚。但对于复杂、相互冲突并且需要向他人负责的判断,写作是少数能够让思想外在化、停留和接受反驳的方式之一。
写作不是记录完成的思想
我们常把写作安排在思考之后:先想明白,再表达。真实过程往往来回发生。写下一句话以后,作者看见词义过宽,于是修改;修改后发现例外,又补充限定;限定一多,原来的结论开始动摇。思想不是先在内部完整存在,再被转录出来,而是在与外部文字互动时继续形成。
Oatley与Djikic把写作分析为一种利用纸张或其他媒介外置和操纵符号表达的思考活动。他们讨论专业作者怎样借助草稿、笔记和修改,使已写出的东西反过来成为新的思考对象。《Writing as Thinking》 这不是说没有文字就没有思想,而是说文字给思想增加了可观察性和可操作性。
脑中的一句话可以靠大致方向维持,纸上的句子必须选择主语、动词和范围。“人应该负责”写下来以后,马上出现问题:哪些人,对什么负责,在什么条件下负责?语法迫使关系显形。
文字把同时存在的直觉排成顺序
人的内在判断常常是同时的。我们既重视个人自由,也担心他人受损;既希望规则一致,也承认特殊处境;既相信事实需要证据,也知道任何资料都不完整。没有具体问题时,这些直觉可以和平共存。
写作要求把它们排成顺序。第一段提出原则,第二段处理反例,第三段说明边界。顺序暴露优先关系:哪一项被当成前提,哪一项只在例外中出现,哪一项最后被牺牲。
这种线性约束有时令人不适,因为真实思想并不总是线性的。但正因为文字有限,它迫使作者决定当前论证承担什么。图表、脚注和交叉引用可以补充复杂性,却不能永久拖延判断。
学习研究中的“自我解释”提供了一个相邻证据。经典研究发现,学习者在研究例题时主动解释步骤与原则的关系,与更独立的理解相关。关于自我解释与问题解决的研究 后续实验也发现,在特定多媒体学习任务中,要求学习者写出解释能够改善较深层的问题表现。关于在学习间隔中书写解释的实验 这些研究不能直接证明写作会揭示“真正信念”,但说明把关系解释出来,与只保持熟悉感并不是同一种认知活动。
写作会暴露借来的语言
许多信念最初以他人的语言进入我们。一个有力的口号、一位作者的术语或某个时代流行的解释,提供了说话框架。我们能够熟练使用它,不代表已经决定其含义。
当作者尝试不用原句,给一个具体而不利的例子,借来的语言就会受到检验。“一切选择都应尊重”听起来完整;写到儿童、安全、依赖关系或信息不对称时,就必须说明尊重选择需要哪些能力和条件。“技术是中性的”很方便;写到设计默认值、商业激励和访问权限时,中性究竟指什么便不再清楚。
因此,一种有效写作练习不是总结自己同意的观点,而是完成三件事:用不依赖口号的语言重述它;给出最可能推翻它的案例;说明在什么证据出现时愿意修改。写不出来的地方未必证明观点错误,却说明信念仍由熟悉措辞支撑。
已经写下,并不等于真正相信
写作具有澄清力量,也具有伪装力量。人可以为一个并不相信的立场写出漂亮论证,也可以在公开写作中表演确定性。文字一旦追求连贯,会自动压低犹豫;为了说服读者,作者可能隐藏真正使自己不安的反例。
写作还可能把事后合理化伪装成原始动机。一个决定先由情感、利益或习惯作出,后来文字为它建立体面理由。论证的存在不能证明行动由这些理由产生。
所以,“真正相信什么”至少要经过三种证据交叉检查:
- 文字证据:我能否说明理由、边界和反例?
- 行动证据:当信念需要付出成本时,我是否仍按它行动?
- 修正证据:当事实不支持时,我是否愿意改变表述和实践?
只有文字,没有行动,信念可能只是风格;只有行动,没有可说明理由,行为可能只是习惯;拒绝修正的文字与行动,则可能是身份防卫。
私人草稿与公开文章承担不同工作
为了通过写作发现信念,首先需要一个不必立即表演的空间。私人草稿可以保留矛盾、未完成句和暂时不能公开承担的猜想。它的任务不是显示作者已经成熟,而是让作者发现问题在哪里。
公开文章则增加另一层约束。作者必须区分事实、推断和规范判断,提供来源,考虑受影响者,并承担文字被引用后的后果。公开性可以提高严谨程度,也可能诱使人过早固定立场。
健康的写作生活需要在两者之间往返。只有私人笔记,思想可能永远不接受他人检验;只有公开成稿,思想可能从诞生起就迎合形象。草稿允许生成,公开写作要求承担,修订把二者连接起来。
写作对阅读理解的研究也支持“写”不只是展示已有能力。一项针对真实和准实验的元分析发现,围绕所读材料进行写作、接受写作教学以及增加写作,在特定教育研究中与阅读理解改善相关。关于写作促进阅读的元分析 结果不应被扩大成所有写作都有效,却说明表达过程可以反过来改变理解。
写作让信念成为可以修订的对象
没有写下的信念会随语境改变措辞,人很难看见自己是否真的改变。文字留下版本。它使过去的判断能够被今天检查,也使今天的作者无法轻易宣称“我一直都是这样想”。
这不是为了用旧文字永远约束一个人,而是为了让改变具有可解释性。删去一句话、增加一个限定、改变标题,都是思想结构重新组织的痕迹。版本保存的不是羞耻证据,而是责任路径:我曾经为什么这样判断,后来什么事实使我修改。
从维成论看,信念不是藏在内心深处等待发现的固定物。它在语言、行动、证据、他人反驳和时间中获得相对稳定。写作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把其中一部分结构外置,使关系可以被观察、比较和修正。
因此,一个人不必通过写作才拥有真正信念,但如果某个复杂信念从未被迫写清、从未面对反例、从未留下可修订版本,他对自己“真正相信什么”的把握通常没有想象中可靠。
写作最诚实的功能,不是宣布“这就是我”,而是制造一个我不能只靠感觉回答的问题:当这些词被具体说明、当代价和例外都进入句子以后,我是否仍愿意承担这个判断?
主要资料
- Writing as Thinking
- Self-Explanations: How Students Study and Use Examples in Learning to Solve Problems
- Benefits of Writing an Explanation During Pauses in Multimedia Lessons
- Writing to Read: A Meta-Analysis
继续阅读:浏览《一个人怎样形成自己的世界》系列文章
了解 Geoffrey Chen 的更多信息
订阅后即可通过电子邮件收到最新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