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怎样形成自己的世界》· 第二季“他人、对话与共同知识”· 第十二篇
一场山火逼近城镇时,没有任何人拥有完整画面。气象人员看风向与温度,消防员看火线,居民知道小路和房屋里还有谁,交通系统知道道路容量,医院知道哪些人不能自行撤离。每个人看见的都是真的一部分,也都可能在离开其他部分时作出错误判断。
然而行动不能等到某个人终于看见全部。人们必须把不同观察转化成一项共同可用的现实:火正在向哪里移动,哪条路仍然开放,谁需要优先帮助,哪个决定由谁作出。
这类紧急情境把日常生活中较不显眼的事实放大了。一个社会、机构、家庭甚至两个人之间,都没有一个持续掌握全貌的中心。我们依靠他人的证词、专业分工、记录、分类、媒体和技术系统,拼接能够行动的世界。共同世界不是因为大家看见相同东西才存在,而是因为不同看见能够以某种方式互相约束、翻译和修正。
共同世界不是同一幅内在图像
如果“共同”要求每个人拥有完全相同的理解,它几乎不可能实现。人们所处位置不同,记忆不同,承担的风险不同;同一事件对一个人是统计,对另一个人可能是失去家园。
心理学中的“共享现实”(shared reality)研究关注人们体验到彼此对某个对象拥有共同内在状态的需要。Echterhoff、Higgins 与 Levine 的综述把共享现实区别于单纯行为一致:人们希望感觉彼此对同一对象有某种共同理解。这种需要支持联系与协调,也可能使表达向听者预期调整。
共同感因此既是资源,也是风险。没有任何共享,我们难以交流和合作;为了保持共享而压低真实差异,又会把一致感误当成事实。共同世界不能只由“我们感觉相同”维持,它必须允许有人说:“我看到的部分与你不同,而且这个差异会改变决定。”
所以,共同世界不等于一致世界。它更接近一个公共参照:我们知道彼此在谈论哪一个对象,能够指出材料、事件和后果,即使对其意义仍有分歧。
从“每个人都知道”到“我们知道彼此知道”
几个人分别知道一件事,不表示他们能够据此协调。假设一间教室里的每个学生都私下收到老师会迟到的消息,却不知道其他人是否收到。这个事实是彼此都知道的,却未必成为可共同使用的前提。有人公开宣布后,学生才知道其他人也知道,并能据此决定是否等待。
哲学和社会科学把这一区别写成“相互知识”与“共同知识”。《斯坦福哲学百科全书》的共同知识条目说明,严格的共同知识涉及“每个人知道、每个人知道每个人知道”不断展开的结构;现实中的人不可能逐层计算无限序列,却会通过公开公告、共同场合和可见规则形成足够协调。
这解释了为什么公开性不是信息重复。一个警告分别发送给每个人,与在所有人都能确认的渠道发布,社会效果不同。公开说明让人不仅获得内容,也获得对他人行动预期的依据。
共同世界因此需要某些公共对象:可引用的文件、共同看见的决定、稳定术语、时间戳、地图、会议记录和可访问的规则。它们不保证一致,却使分歧不必依赖各自记忆。我们可以指着同一对象说不同的话,也能检查是谁在什么时候改变了什么。
知识可以分布,责任不能因此蒸发
Edwin Hutchins 对船舶导航的研究把认知分析单位从单个头脑扩展到人员、仪器、图表和操作关系组成的系统。《Cognition in the Wild》展示,导航结果并非先在某一个人脑中完整形成,再由他指挥所有工具;知识工作分布在不同角色与表征之间。
现代医院、航空、软件、科学合作和公共行政都有类似性质。一个人掌握局部步骤,数据库保存另一部分,仪器转换信号,程序执行规则,机构通过岗位使输出继续流动。系统可以产生任何个人都无法独立完成的可靠结果。
但“系统知道”很容易成为责任逃离的语言。若没有人掌握全部,就可能每个人都说错误发生在自己的范围之外。共同知识的结构越复杂,越需要明确谁负责确认输入、谁有权作出决定、谁监测异常、谁在不同来源冲突时停下流程,以及谁向受影响者说明。
知识可以没有完整的单一掌握者,行动却仍要有可追踪承诺。这一点与 After the Knowing Subject 所持续提出的问题相接:当知识通过数据库、模型、机构和自动流程运行时,传统的“一个人理解并作出判断”不再足以描述现实。本篇并不借此把共同世界变成某个理论的例证;更直接的结论是,分布越广,责任接口越需要被设计,而不能假定它会自然出现。
AI正在成为共同世界的整理层
越来越多人通过搜索摘要、推荐系统和生成式AI接触现实。AI把大量分散文本压缩成一个回答,比较不同材料,翻译专业语言,并让机构内部知识更容易调用。它可能成为不同知识片段之间重要的整理层。
同时,整理本身就是选择。系统决定哪些材料进入上下文,哪些差异被合并成“总体而言”,哪些来源排在前面,怎样给不确定性命名。一个流畅回答可以制造全景错觉:仿佛有人已经看过全部,并把世界整理好交给用户。
事实上,AI看到的也只是可获得数据经过训练、检索和规则处理后的部分。没有被记录的经验、无法数字化的处境、少数语言材料和最新变化可能缺席。系统还可能把来源之间的真实冲突改写成平衡段落,使用户得到协调感而不是分歧结构。
因此,把AI用于共同知识时,需要保留来源集合、更新时间、异议和置信边界;让受影响者能补充系统没有看见的材料;对高后果决定指定具体人工责任;在输出错误后把修正反馈到资料和流程,而不是只更改一次回答。
AI可以帮助建立共同参照,但不能仅凭生成统一文字就创造共同世界。共同世界需要参与者能够质疑整理方式,并使被遗漏的现实重新进入。
一个可共同生活的世界需要四项条件
第二季从证词、信任和专家开始,经过教师、对话、概念分歧、观点修正、批评、群体理解、权威和网络共识,最终可以把共同知识归纳为四项条件。
第一,共同对象。人们需要能够指向同一事件、文本、数据或决定,避免只在各自想象中争论。
第二,差异化入口。共同并不要求取消位置差异;相反,必须知道谁能看到什么,哪些经验只有特定人能够提供,哪些专业判断不能由热度替代。
第三,翻译与可追溯连接。不同材料要能通过解释、来源、术语和记录彼此关联,用户能从结论返回根据,而不是只接受一个整齐结果。
第四,公开修正与责任。共同知识必须允许反例、异议和新证据进入;有人负责决定,也有人负责在错误被发现后更正记录、行动和规则。
四项缺一,共同世界都会退化。只有共同对象而没有差异入口,会把多数视角当全部;只有多样声音而没有连接,会成为彼此隔离的世界;只有信息整合而没有责任,会产生无人承担的权威;只有责任口号而没有纠错,会把承诺变成表演。
没有全貌,不意味着只能各自生活在自己的现实里
“没有人看见全部”有时被用来推出相对主义:既然所有人只见局部,就没有共同事实。这个推论并不成立。正因为观察有限,我们才需要比较位置、保存证据、建立公共方法和允许互相纠正。有限性是共同知识的理由,不是放弃共同世界的理由。
同样,拥有共同事实也不意味着所有冲突都能由更多信息消除。人们可能在充分了解后仍选择不同价值。共同世界要求的是分歧仍指向同一现实,行动后果仍能被共同看见,任何一方都不能靠封闭信息使自己免于回应。
一个人形成自己的世界,并不是在内心搭建一个与他人隔绝的完整宇宙。他通过别人的话知道远方,通过教师和专家进入未曾掌握的领域,通过对话发现位置,通过公共记录与陌生人共享时间。个人世界之所以是“自己的”,不是因为其中没有借来的知识,而是因为他能对这些关系作出判断,并在必要时承担修正。
我们永远不会由一个人看见全部现实。更可靠的希望也不是制造一个假装全知的中心,而是让不同的局部能够相遇而不被抹平,让知识能够流动而责任仍有落点,让共同结论始终保留返回证据和重新打开问题的通道。
共同世界不是一张完成的全景图。它是一种持续的共同工作:没有谁拥有全部,但每个人都能在可见的关系中贡献、质疑、修正,并对自己使什么成为共同现实承担一部分责任。
主要资料
- Shared Reality: Experiencing Commonality with Others' Inner States About the World
- Common Knowledge —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 Collective Intentionality —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 Cognition in the Wild — Edwin Hutchins
- Social Epistemology —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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