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近,随着人工智能迅速发展和普及,许多原本被视为稳定的知识、职业和人的能力边界都受到挑战。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关注哲学,试图通过哲学重新理解人、知识和世界。与此同时,哲学有时也被当成一种高雅的身份象征,仿佛谈论哲学本身就代表思想深刻。在这样的时代,我们究竟应该怎样理解哲学,又应该以什么态度面对哲学,是一个值得重新思考的问题。
我始终不认为可证伪性是衡量哲学的普遍标准。可证伪性主要是波普尔用来区分经验科学与非科学的标准。一个科学理论必须允许某些可能出现的经验事实与它发生冲突,否则就无法接受真正的检验。但哲学讨论的对象还包括存在、知识、价值、意识和意义,其中很多命题不能直接通过实验推翻。因此,不能把科学意义上的可证伪性机械地施加给所有哲学理论。斯坦福哲学百科对波普尔思想的说明 https://plato.stanford.edu/entries/popper/
哲学不以可证伪性为普遍标准,并不意味着它可以不受检验。一个哲学理论如果无论出现什么事实都能解释,无论遇到什么反例都不需要修改,那么它实际上没有承担犯错的风险。哲学未必都要满足经验上的可证伪性,但至少应当具有论证上的可反驳性。它需要说明自己的概念、前提和适用范围,也必须允许事实和其他论证对它构成真正的挑战。
这又牵涉到哲学究竟是什么,以及我们根据什么标准确认一个人是哲学家。历史上产生重要影响的哲学家,是否大多具有比普通平民更好的经济、教育和社会条件,是一个可以进行经验比较的问题,但首先需要明确比较的对象。
重要哲学家的出身并不完全相同。维特根斯坦出生于富有的工业家家庭,处在维也纳文化和知识网络的中心;康德出生于经济条件有限的手工业者家庭;卢梭的父亲是钟表匠;爱比克泰德甚至曾经是奴隶。维特根斯坦的生平 https://mathshistory.st-andrews.ac.uk/Biographies/Wittgenstein/、康德的家庭背景 https://plato.stanford.edu/entries/kant/、卢梭的早年经历 https://en.wikisource.org/wiki/1911_Encyclop%C3%A6dia_Britannica/Rousseau%2C_Jean_Jacques、爱比克泰德的生平 https://plato.stanford.edu/entries/epictetus/
这些差异并没有否定阶级条件的作用。即使一些哲学家的家庭并不富裕,他们往往仍然获得了同时代多数人难以得到的教育、文字能力、书籍、教师或者进入知识网络的机会。真正起作用的未必只是财富,而是财富、教育、闲暇、社会身份和传播渠道共同构成的知识条件。
如果比较不同阶级产生哲学家的比例,不能只看各阶级分别出现了多少位哲学家,还要把各阶级的总人口作为分母。在大致相同的时代和社会环境中,比较一个上层阶级成员与一个普通平民成为哲学家的概率,这种比较在逻辑上是成立的。但它马上又会回到一个更基础的问题——究竟什么叫作“成为哲学家”?
历史资料能够统计的,主要是哪些人形成了著作,进入了知识共同体,并最终被写入哲学史。它无法统计究竟有多少普通人曾经产生过深刻的哲学思考。一个农民、工匠、奴隶或者家庭妇女,即使对生命、死亡、善恶和命运形成了独到认识,如果没有文字能力、写作时间和传播渠道,这些思想也很难被保存下来。因此,历史上不同阶级产生哲学家的比例,准确地说,是不同阶级产生并被保存、传播和承认为哲学家的比例。它能够说明阶级条件对哲学成果形成的影响,却不能证明某个阶级的人更有哲学天赋。
我认为必须把哲学冲动、哲学成果和哲学家身份区别开来。哲学冲动是人面对世界和自身时产生的根本性追问。哲学成果是这些追问经过概念整理和论证以后形成的相对稳定的思想结构。哲学家身份则意味着这些成果进入知识制度,得到传播、保存和历史承认。阶级条件未必决定哲学冲动是否发生,却会明显影响这种冲动能否发展为哲学成果,以及这种成果能否获得哲学家身份。
这种区分也使哲学的任务更加清楚。哲学的任务不是固守已经确定的知识。已经形成相对稳定的研究对象、方法和验证程序的知识,通常会逐渐进入具体学科。哲学真正需要进入的,是那些仍然没有确定答案,甚至连问题本身都没有得到清楚定义的领域。它需要澄清概念,检查前提,发现已有解释的边界,并把模糊的困惑转化为可以继续讨论的问题。
当然,并不是所有不确定的问题都是哲学问题。明天是否下雨也不确定,但它主要属于经验预测。哲学面对的是更基础的不确定性。我们如何知道一件事是真的,知识依赖什么条件,意识与世界是什么关系,事实能否直接产生价值判断,我们用来理解世界的概念是否掩盖了其他可能,这些才是哲学所要处理的问题。
已经确定的知识仍然是哲学的重要材料,只是不再是哲学需要守护的固定结论。哲学需要检查这些知识在什么条件下成立,可以被推广到什么范围,又是否与整个知识结构保持一致。哲学不是拒绝确定的知识,而是不把任何已有知识视为不需要继续检查的终点。
我们建立起来的各种哲学流派、体系和框架,也只是人类在特定历史条件、经验范围和认知能力之下形成的解释结构。它们在某些方面可能适合我们理解世界和自己,但不能因此认定它们就是世界本来的面目。任何哲学体系都经过了人的感知、语言、概念和历史经验。我们无法脱离这些条件,站在世界之外,把自己的理论与一个完全未经认识加工的世界直接比较。
这并不意味着所有哲学体系都是任意的,也不意味着它们之间没有高下。一个理论是否概念清楚,是否内部一致,是否符合已经可靠的经验,能否解释更多问题,遇到反例以后能否修正,这些仍然是判断哲学质量的基本标准。哲学体系不是世界本身,但它也不能任意制造世界。它始终受到现实、逻辑和其他知识的约束。
在这个基础上,我认为每个人都有哲学权利,也都有本能的哲学冲动。只要一个人开始追问为什么,开始思考什么是真的、自己应该怎样生活、死亡意味着什么,哲学就已经发生了。哲学不以学历、阶级和是否读过哲学史为前提,也不应成为专业哲学家的专属领域。
哲学权利意味着每个人都有权解释自己的经验,有权怀疑既有答案,有权追问知识和社会规则背后的前提,也有权不把专家、传统和权威提供的解释直接等同于世界本身。历史上的哲学体系是人类已经形成并保存下来的思想成果,但它们不能垄断哲学,也不能替代每个人自己的思考。
不过,每个人都有哲学权利,并不等于每一种个人意见都具有相同的哲学价值。哲学一旦从私人感受进入公共讨论,就必须接受概念澄清、逻辑检验、事实约束和他人反驳。哲学思考的主体资格是平等的,哲学判断的质量却不会因此自动平等。平等的是思考和表达的权利,不是所有结论都必须得到同等承认。
因此,我不会把历史上的哲学体系当成世界的最终答案,也不会因为它们具有历史条件和认识边界,就把哲学降为任意的个人感想。过去的哲学是人类已经积累起来的思想资源。我们需要理解这些体系解决了什么问题,依赖了哪些前提,又在哪些地方仍然不能令人满意。
哲学的任务不是替我们结束思考,而是帮助我们更准确地开始和继续思考。它不是确定答案的保管者,而是不确定领域的探索者。哲学冲动属于每一个人,哲学成果则需要接受概念、论证和现实的检验。面对哲学,我们既不需要仰视,也不能过于随意。哲学不是用来装点身份的标签,而是一种持续追问、不断修正,并对自己的判断承担责任的思想活动。
了解 Geoffrey Chen 的更多信息
订阅后即可通过电子邮件收到最新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