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世界的形成:19世纪欧洲史30讲》· 第25篇
欧洲针对犹太人的宗教敌意、隔离、驱逐和暴力有漫长历史。19世纪的新变化并非偏见突然出现,而是它进入了新的政治环境。犹太人在许多国家逐步取得公民权,城市化与教育扩大了公共参与;与此同时,民族主义、种族伪科学、大众选举和商业报刊为排斥提供了新的词汇与组织方法。
现代反犹主义保留旧有宗教形象,又把犹太人说成不可改变的“种族”、国家内部的外国人、金融或革命阴谋的操纵者。指控常互相矛盾:犹太人可被同时描绘成资本家与社会主义者、拒绝同化者与隐蔽同化者。矛盾并未削弱政治效力,因为这种思想的功能不是解释证据,而是给快速变化的社会指定一个可识别的敌人。
解放改变了法律,却没有自动改变归属
法国革命的公民原则推动犹太人以个人身份获得平等,其他欧洲国家以不同速度取消居住、职业和政治限制。法律解放是真实而重要的进步,使更多犹太人进入学校、专业、军队和公共机构。不能因为后来发生迫害,就把解放写成幻觉。
但法律资格与社会接受并不相同。民族国家越来越以共同语言、文化、历史和血缘想象成员。有些民族主义者怀疑犹太人的宗教与跨国联系,要求同化,却又把成功融入视为隐蔽渗透。标准因此不断移动:差异证明不忠,相似也可被说成欺骗。
犹太社群内部对解放亦有多样回应。宗教实践、语言、阶级和政治选择并不一致。把所有犹太人描述成以同一种方式进入现代社会,会重复反犹主义把复杂人口变成单一集体行动者的错误。
从反犹太教到种族反犹主义
基督教反犹太教长期攻击犹太信仰,理论上至少容许通过改宗改变身份。19世纪后期的种族论述则把犹太性描述为血缘、生物与遗传,声称无论一个人如何信仰、通婚、服役或表达爱国,都不能离开分类。
“反犹主义”这一现代术语帮助其倡导者把古老敌意包装为世俗、科学和政治立场。颅骨测量、种族分类和社会达尔文主义语言给予偏见权威外观,却不构成严谨科学。历史形成的社会差异被自然化,歧视者便可声称自己不是迫害宗教,而是在保护民族身体。
新旧形式并非整齐替换。宗教图像、经济刻板印象和种族说法可以混合,教会传统与世俗民族主义也可能结盟。现代化不是抛弃过去,而是重新组合过去,使偏见适应公民平等本应成为规范的时代。
经济变化为替罪叙事提供材料
工业化、金融市场、城市增长与周期性危机使许多人经历难以控制的变化。某些犹太家庭因旧制度限制和城市机会较多集中于特定商业或专业,但犹太人的职业与阶级实际上非常多样。反犹宣传把少数显眼人物当作整个群体的本质。
阴谋论把抽象市场和制度失败转化成有意策划。它能同时指责犹太银行家掌控资本,又指责犹太革命者摧毁财产。互相排斥的说法之所以共存,是因为“犹太人”被用来代表现代社会中所有令人不安的力量,而不是一个可由事实检验的因果解释。
经济危机本身不会自动产生反犹主义。组织者、报纸、既有文化传统和政治机会决定不满如何命名。遭受同一衰退的人可以支持劳工改革、保护主义、社会主义或排外政治;结果涉及选择,不能归咎于匿名的现代化。
大众政治把偏见变成组织纲领
选举权扩大迫使政治家争取数量庞大、彼此陌生的选民。廉价报刊、海报、集会和政党支部使全国动员成为可能。反犹候选人和团体把住房、就业、税收、军事失败与国家认同的复杂问题压缩成一个敌人。
这并不意味着民主必然导致仇恨。民主也给犹太公民、自由派、社会主义者和人权组织提供反驳与结社空间。准确的结论是,多数政治同时扩大了包容和排斥的组织能力。选票约束统治者,却不能保证多数尊重少数。
报刊在其中既报道也制造事件。重复、耸动标题和伪造材料可以使未经证实的说法显得普遍。相反,调查报道和公开辩论也能揭露司法不公。媒介不是单向原因,而是关于证据、可信度与国家忠诚的斗争场所。
民族主义制造“内部敌人”
民族主义可以要求公民平等并反对王朝专制,也可以把国家想象成只属于一种血缘或宗教。犹太人于是被置于一个无法通过的忠诚测试:跨国亲属和宗教联系被当作可疑,而其他群体相似联系却不一定受到同样解释。
这种“内部敌人”概念适合现代国家,因为它解释为何一个看似强大的民族仍遭遇失败。军事挫败、阶级冲突或政府腐败不必归因于制度,只需归因于暗中破坏者。阴谋论因此既攻击少数群体,也保护现有权力免受更具体的审查。
东欧的政治环境与西欧不同,法律限制和集体暴力仍然严重;西欧的公民解放也未阻止社会排斥。不能用单一国家经验代表整个大陆。但跨境出版和政治组织使词汇、图像与策略相互传播。
德雷福斯事件把共和国置于证据的考验
1894年,法国犹太军官阿尔弗雷德·德雷福斯被控向德国提供军事机密,在证据薄弱、秘密材料和偏见影响下被定罪并流放。后来证据指向费迪南·瓦尔桑·埃斯特哈齐,军方部分人员却试图维持原判。1898年,埃米尔·左拉发表《我控诉》,公开指控国家机构造成司法不公。
事件撕裂法国,因为它不只是某人是否有罪的问题。反德雷福斯派把军队、秩序、天主教传统和民族荣誉置于个人程序权利之上;德雷福斯派则认为,共和国的忠诚要求根据证据纠正国家错误。德雷福斯最终在1906年获平反。
此案不应被简化成理性左派对抗反动右派:阵营和动机更复杂,支持者也可能保有其他偏见。但它提供了清晰制度教训。秘密证据、组织自保和把少数身份当作有罪倾向,会相互强化。一个国家的法治,不在保护受欢迎者时最受考验,而在承认自己错待了被视为敌人的人时。
犹太人的政治回应并不单一
面对反犹主义,有人继续争取所在国家的完整公民权,有人参加自由主义或社会主义运动,有人加强宗教与社群自治,也有人转向犹太复国主义,主张犹太民族需要政治家园。选择受国家、阶级、信仰与个人经历影响。
德雷福斯事件常与西奥多·赫茨尔的思想转变联系,但把现代犹太复国主义归结为单一案件会过度简化。东欧迫害、民族主义时代的自决观念和更早的犹太思想都构成背景。反犹主义限制选择,却没有替犹太人决定唯一政治答案。
思想史连接:进步为何不能自动消灭偏见
19世纪常以科学、教育和公民理性描述自身。反犹主义却能借科学词汇、大众识字和选举组织传播。这不是证明知识和民主无价值,而是证明工具的政治用途取决于制度规范。科学需要可检验性,新闻需要核实,民主需要少数权利与法治。
自由主义的个人公民观反对把罪责归给群体,却可能低估持续的社会歧视;民族主义提供团结与自治语言,却可能把差异变成不忠;社会主义批判真实的经济权力,却有时也借用反犹意象。思想传统内部都存在资源与危险,不能按后来结果贴上纯粹标签。
反犹主义如何变成现代政治?不是古老仇恨简单存活,也不是现代社会必然制造排外,而是旧偏见被重新编码为种族知识、民族安全、经济解释和选举纲领,并由现代组织传播。其“现代性”正在于它能在法律平等的语言仍然存在时动员排斥。最值得警惕的并非现代制度没有进步,而是进步制度缺乏证据规范、纠错能力与少数保障时,也可被仇恨占用。现代政治提供了反对偏见的力量,也提供了扩大它的机器;两者之间的结果始终需要政治选择。
资料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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