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升温1.5°C是一道自然悬崖,还是一项政治承诺?

《当数字开始做决定》· 第一季“门槛线两边的人”· 第九篇

一、2024年超过1.5°C以后,目标失败了吗?

世界气象组织确认,2024年很可能是第一个全球年平均近地表温度超过工业化前水平1.5°C的完整日历年,估计升幅约为1.55°C,带有统计不确定范围。WMO:《State of the Global Climate 2024》

新闻标题很容易把这个结果写成:“世界已经突破1.5°C红线。”

如果1.5°C是一道自然悬崖,那么跨过以后似乎意味着目标已经永久失败,气候系统也进入完全不同的状态。如果它只是一项外交口号,那么单年超过似乎又无关紧要。

两种理解都不准确。

巴黎协定中的1.5°C指长期升温水平,通常需要在较长时段、一般约二十年上评估。单独一个炎热年份受长期人为变暖与El Niño等自然变率共同影响,不能独自证明长期门槛已经越过。WMO同时强调,每一小部分升温仍然会增加风险和社会成本。WMO:《Global Annual to Decadal Climate Update 2026–2030》

所以,2024年既不是可以忽略的短期噪声,也不是一声宣布一切努力结束的终场哨。

二、1.5°C究竟测量什么?

这个数字不是某一座城市的温度,也不是每天气温比过去高1.5°C。它是全球平均表面温度相对于1850至1900年基准期的长期变化。

全球平均会把陆地、海洋、南北半球和不同季节的差异压成一个数字。实际影响分布并不平均:部分地区升温更快,海洋热浪、极端降雨、干旱和火险也以不同方式变化。

IPCC使用global warming level比较不同升温水平下的风险。单年可以暂时超过1.5°C,但IPCC所说的1.5°C长期水平通常指二十年平均。这种长期定义是为了从自然年际波动中识别人为造成的持续趋势。IPCC:《Climate Change 2022: Impacts, Adaptation and Vulnerability, Chapter 1》

测量仍包含选择:基准期如何确定、使用哪些温度数据、怎样覆盖资料稀少地区,以及用什么方法估计长期水平。不同权威数据集可能给出略有差别的单年结果,但这不表示气候变化本身只是观点。它表示全球数字是一项由观测、校正和统计方法共同建成的知识工具。

三、1.5°C不是唯一的自然临界点

气候风险不会在1.49°C保持不变、到1.50°C同时启动。

不同系统有不同敏感范围。珊瑚礁、冰盖、农业、极端高温和海平面面对的风险曲线并不相同;部分变化较平滑,部分可能包含临界过程和不可逆损失,而且准确位置存在不确定性。

IPCC最明确的总结是:每增加一点全球升温,都会加剧多种并发危险。较高升温还会使人类与生态系统面对更严重、更加难以管理的复合风险。IPCC:《AR6 Synthesis Report—Summary for Policymakers》

因此,从1.49到1.50不是整个地球同时跌落的悬崖;从1.50到1.51也绝不等于无所谓。把1.5看成唯一悬崖,会产生两种危险误解:越线前认为一切尚安全,越线后认为任何减排都已没有价值。

科学真正支持的是风险递增判断。限制在1.5附近,不能消除全部损失,却能避免相对于更高升温的许多额外风险;即使发生暂时overshoot,超出的幅度和持续时间仍会影响严重后果与不可逆风险。

四、为什么政治必须选一个数字?

气候科学可以描述不同温度下的风险,却不能独自决定世界愿意接受多少风险、由谁减排、谁提供资金以及发展机会怎样分配。

《巴黎协定》第二条把共同目标写成:把全球平均升温控制在远低于2°C,并努力限制在1.5°C,同时承认这将显著减少气候风险和影响。UNFCCC:《Paris Agreement》

1.5°C因此是一项由科学证据支撑的政治承诺。它不是科学家发现的唯一安全温度,也不是各国随意选择的漂亮整数。它把不同风险研究转换成共同方向,让近两百个缔约方能够反推排放路径、国家自主贡献、净零目标、适应规划和气候融资。

没有共同温度目标,各国仍可承诺“尽量减排”,却很难判断所有承诺加总后是否与同一个气候结果相容。数字在这里提供的是协调能力。

但共同目标并没有自动分配责任。历史排放、当前能力、发展需要和气候脆弱性仍需要政治判断。《巴黎协定》以公平以及共同但有区别的责任和各自能力为原则,正因为同一个全球数字不能告诉每个国家应承担相同份额。

五、越过1.5°C会自动触发什么决定?

没有一个全球开关会在观测值达到1.500时自动关闭煤矿、处罚国家或启动赔偿。

《巴黎协定》要求缔约方准备、沟通和维持国家自主贡献,并随时间提高努力;它还建立透明度、报告与global stocktake机制。每五年进行的全球盘点评估集体进展,再为下一轮国家承诺提供信息。

这意味着1.5°C通过一条较长的制度链产生后果:

  1. 科学评估把温度水平与风险和排放路径连接;
  2. 国际协定把温度写成共同目标;
  3. 各国把目标翻译成排放、能源、土地和财政政策;
  4. 透明度与global stocktake检查集体行动是否足够;
  5. 国内政治和法律决定具体措施与责任。

数字没有独立执行能力。它的权力来自各国愿意让预算、基础设施和法规接受这项目标约束。

六、如果长期越线,1.5°C还有意义吗?

有意义,但意义会改变。

在越线以前,1.5°C主要是一项限制升温的减缓目标;如果发生长期超越,它同时成为衡量overshoot幅度、持续时间和返回可能性的基准。更快减少排放仍会降低峰值升温,缩短高风险暴露,并减少进一步走向2°C或更高水平的可能。

将目标宣布“死亡”会把一条协调线变成放弃理由。反过来,假装单年和长期超越都没有变化,也会损害公共信任。

合理的纠错机制不是修改温度,让目标看起来仍然成功,而是不断公开:

  • 使用什么基准和时间窗口;
  • 当前单年、十年和长期估计分别是多少;
  • 不同方法的不确定范围;
  • 各国承诺加总对应什么升温路径;
  • 超越的幅度与持续时间会增加哪些风险;
  • 减缓、适应和损失损害政策应怎样相应调整。

全球盘点正是政治层面的复核机制。它不允许个人“申诉”全球温度,却要求制度定期比较共同承诺与实际进展。

结论:1.5°C不是自然断崖,却是一条不能随意放弃的公共界线

1.5°C同时属于科学和政治,但两种意义不同。

科学用它比较风险,显示1.5°C世界与2°C世界并不相同,也提醒每一小部分升温都会增加后果。政治用它协调行动,把无数国家、行业和年份的排放选择指向一个共同结果。

因此,最准确的判断是:

1.5°C不是风险从零跳到一的自然悬崖,而是一项依据科学风险作出的全球政治承诺。

它的非自然性不削弱它,反而说明责任所在。自然界不会替人类选择可接受风险,也不会替各国分配减排义务。界线是人画的,但风险不是人发明的。

当世界接近甚至暂时超过这条线,正确回应不是争论数字是否已经“正式越过”到足以停止行动,而是使测量更透明、承诺更具体,并记住:1.6°C仍比2°C少一些损害,1.7°C仍比2.5°C保留更多可能。

数字在这里不应成为末日倒计时,而应成为持续承担责任的坐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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