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太空竞赛到 AI 竞赛:核心竞争力究竟来自哪里


人类在 1969 年首次登上月球。半个多世纪以来,火箭、计算机、材料、自动控制和人工智能都发生了巨大进步,但人类重新回到月球表面,却没有因此变成一件轻易的事。它依然昂贵、缓慢、技术链条复杂,并持续受到预算、供应链、政治周期和商业风险的影响。

这不说明今天的技术不如当年,也不意味着人类失去了登月能力。真正改变的是登月工程所处的制度环境。阿波罗计划和今天的 Artemis 计划,并不是同一种类型的工程。前者是一场高度政治化的国家动员,后者则是在试图建立一种可以长期维持的、国家与市场共同参与的新模式。

这个差别不仅能够解释为什么重返月球如此困难,也提供了一个观察当代 AI 竞争的角度。今天各国谈论大模型、算力、芯片、开源与治理时,表面上似乎在比较某一个产品或某一项技术,实际上比较的往往是一个社会能否把多种能力组织为稳定整体。

冷战时期的太空竞赛通常被描述为资本主义与社会主义两种制度之间的竞争。这个说法并没有错,但若因此把美国的阿波罗计划理解为市场经济自然产生的成果,就会误解那段历史。

美国当时当然是资本主义国家,拥有强大的企业体系、科研机构和市场机制。但登月不是由企业为了市场利润自行完成的。它来自国家战略目标,由联邦政府提供财政支持,由 NASA 统一组织,并且与军事技术、大学研究、国防工业和大型承包商深度结合。肯尼迪提出在十年内把人送上月球,不是因为月球项目已经具有明确的商业回报,而是因为美国必须在苏联率先进入太空之后,证明自己在科学、工业、组织能力和制度动员能力上的优势。

阿波罗计划的规模足以说明这一点。1960 至 1973 年间,美国仅阿波罗项目的支出约为 258 亿美元,按今天币值折算约三千多亿美元;在高峰时期,阿波罗占 NASA 总预算的一半以上。Planetary Society 对阿波罗成本的整理表明,这不是普通意义上的科研项目,而是一种具有国家优先级的资源配置。

从中国人熟悉的表达来说,美国当时也在相当程度上实行了“集中力量办大事”。只是它所集中和调动的,并非单一的国家所有制体系,而是政府预算、军工体系、私营承包商、大学和科研机构共同构成的国家工业能力。企业参与其中,但它们不是自行决定登月方向的市场主体,而是在国家设定的目标、标准、经费和合同体系中承担具体任务。

苏联的情形则更直接。航天本来就是其国家计划体系和军事—工业体系的一部分。两国的组织形式不同,但在登月这件事上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把航天放在普通经济核算之上。其直接目的不是盈利,而是战略威望、技术领先、军事能力和制度证明。

因此,冷战时期真正竞争的,不是哪一种制度更接近抽象意义上的“自由市场”或“计划经济”,而是哪一种制度能够在极强的外部压力和明确的国家目标下,把财政、工业、科学、教育和组织能力维持为一个有效整体。

今天的条件已经不同。苏联解体后,冷战式的太空竞赛不再存在。美国也很难像六十年代那样,长期把巨大比例的公共预算投入单一的月球目标。阿波罗完成后,登月的政治紧迫性迅速下降,支持它的特殊财政条件也随之消失。人类没有继续在月球上建立常态化活动,不是因为突然失去了火箭技术,而是因为当年的动员机制本来就不容易长期维持。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今天重返月球必须采用不同模式。Artemis 不再试图完整复制阿波罗,而是把国家主导的深空基础能力,与商业供应商、国际伙伴和潜在的月球经济结合起来。国家仍然处于核心位置:SLS 火箭、Orion 飞船、深空通信、任务安全标准、宇航员训练和总体任务设计,仍然高度依赖 NASA 及其公共财政支持。

所谓商业化,并不意味着政府退出,或由市场自动承担全部成本。它更准确的含义是,政府不再试图把所有系统都作为内部工程直接开发和运营,而是把其中一部分能力转化为采购需求,交由企业竞标、开发和运行。NASA 与 SpaceX 合作开发 Starship 人类着陆系统,也与蓝色起源合作开发另一种载人着陆器,并希望以多家供应商之间的竞争来降低长期成本、增加任务频率、形成更可持续的月球运输能力。NASA 对人类着陆系统的说明对此说得很清楚。

商业月球载荷服务计划 CLPS 更能说明这种变化。NASA 不再总是自行设计月球着陆器,而是购买企业提供的月球运输服务,让企业负责从发射、飞行到着陆的完整交付。该计划的合同上限至 2028 年为 26 亿美元,已有多家公司参与。NASA 的 CLPS 介绍将其定义为促进快速、频繁且相对低成本月球访问的一种方式。

但这不应被浪漫化为“商业已经解决登月问题”。月球资源开发、月面制造、长期科研基地、通信服务和旅游活动都具有想象空间,但大多数尚未形成成熟市场。许多商业航天企业的订单,仍然来自政府。政府并不是退到市场之外,而是以长期采购者、风险分担者、规则制定者和基础设施投资者的身份,创造最初的需求。

商业化也不是取消风险,而是重新分配风险。固定价格合同会把一部分成本和进度风险转移给企业,但这也可能使技术能力尚未成熟的公司承受过大压力。NASA 监察长对 CLPS 的审查指出,项目出现过普遍延期,固定价格安排给一些规模较小、经验有限的供应商带来了财务压力,甚至出现过供应商破产的情况。NASA 监察长办公室的审查提醒我们,市场机制可以提高效率,却不能自动消除高风险前沿工程的脆弱性。

Artemis 的目标本身也比阿波罗更复杂。它不仅要把人送上月球,而且希望在月球南极附近建立更长期的活动能力,发展月球轨道平台、着陆器、舱外服、月面移动设备、货运系统和国际合作机制。这不是一次性的冲刺,而是一套需要持续运行的系统。截至目前,Artemis II 已在 2026 年 4 月完成载人绕月飞行;Artemis III 将在 2027 年进行近地轨道载人演示,以验证与商业着陆系统相关的关键能力,新的载人登月目标被放在后续任务中。NASA 的最新任务说明反映出这一现实——复杂系统不是靠口号推进,而需要逐项验证、逐步积累可靠性。

从这里再看 AI,问题会变得清楚一些。近日在上海举行的世界人工智能大会及其推动成立的世界人工智能合作组织,已有 29 个国家签署参与。大会显示出中国希望以开放模型、技术合作和人才培训等方式,与全球南方国家共同进入 AI 时代。与此同时,美国主要 AI 科技公司的代表性参与相对有限,最前沿的模型、算力芯片、云平台和资本也仍主要集中在少数国家及其企业体系之中。Reuters 对会议与合作组织的报道呈现了这种张力。

这里不宜简单归结为谁参加、谁缺席,更不能把参会名单当作 AI 实力的直接排名。中国自身就有华为、DeepSeek 等重要企业和技术力量。值得观察的是,AI 的国际合作、产业生态与关键技术供应链,正在形成不同的网络:有的围绕先进芯片、封闭模型、云计算和资本市场展开,有的则试图通过开源模型、较低成本的部署方式、应用扩散和技术合作形成自己的生态。

这与重返月球的参照关系在于,AI 的核心竞争力同样不会只是拥有某一个大模型、一个明星公司,或在某次评测中领先。大模型是可见的产品,正如火箭和飞船是登月工程可见的产品;但决定竞争力的,是能否持续产生、维护、迭代和扩展这些产品的底层能力。

我并不是航天领域的专家,但我在 IT 行业,特别是软件工程和大型软件系统方面有几十年的经验。我的体会是,真正实现一个重要产品,尤其是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产品,往往不仅仅是在完成这个产品本身。产品当然是最终呈现出来的结果,但在实现它的过程中,人们通常也在创新一系列新方法,形成新的工程组织方式,甚至推动某种理论上的突破和新的运行模式。产品只是这些更深层逻辑的具体载体。

因此,一个国家的 AI 能力也应当从更完整的系统中理解:基础研究、芯片与算力、能源和数据中心、软件工程、人才培养、资本支持、应用场景、产业协同、制度安排以及国际规则和合作网络,能否被组织为一个可持续运行的整体。任何一个环节都可以暂时通过购买、引进或补贴来弥补,但长期竞争力取决于这个整体能否在外部约束和内部压力下继续运转、修复和升级。

从太空竞赛到 AI 竞赛,真正连续的并不是两种技术本身,而是一个更基本的问题:一个社会能否把分散的资源、知识和组织能力,转化为持续解决复杂问题的能力。登月计划所留下的启示,不是单纯追求一次壮观的成功,而是理解产品背后那套能够不断生成产品的体系。也许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们才能更准确地理解,什么才是真正的核心竞争力。


了解 Geoffrey Chen 的更多信息

订阅后即可通过电子邮件收到最新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