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共热点问题不能只看表面。表面那一层通常是最热闹的,也是传播最快的,但它未必最接近事情本身。很多时候,一个事件刚刚进入公共空间,就已经被媒体、平台、情绪和流量重新加工了一遍。大家看到的不是原来的事件,而是一个适合传播的事件。
所以我看这些热点问题,至少会分成三个层次。
第一层是舆论热点层。这一层最容易被看见,也最容易被讨论。比如“啊嬷的情书”这样的东西,它真正打动人的地方可能是一个普通人的情感、记忆和生活痕迹。但进入公共空间以后,它很快就会被包装成一种情绪产品。大家不一定真的关心那封情书背后的生活,只是被一种温情、怀旧、感动或者反差吸引。传播机制会把最容易引发反应的部分放大,其他复杂的部分则被压扁。
这一层的特点就是快。它不需要完整理解,也不需要严格判断,只要能引起反应就可以。感动可以成为热点,愤怒可以成为热点,荒诞也可以成为热点。热点本身并不等于真相,它只是说明某个东西在某一刻被大量注意到了。注意力不是认识,热闹也不是理解。
韩红呼吁大家为电影《抓特务》走个面儿,事情就更明显了。它表面上是在谈一个具体事件,实际上已经进入了公共表演层。所谓“抓特务”也好,“走个面儿”也好,大家真正讨论的可能已经不是到底有没有一个具体的特务,而是这个时代还能不能接受某种叙事、某种姿态、某种公共动作。也就是说,表面上好像在讨论事实,实际上大家已经在讨论这个事实能不能被这个时代承认。
这就进入第二层,我把它叫作共识事实层。
共识事实层不是说事实不重要,而是说事实一旦进入公共空间,它就不再只是一个孤立的事实。事实本身和如何认定事实的认识论是分不开的。你说你抓到了特务,别人未必会直接进入“他到底是不是特务”的判断,而是会先问,为什么现在还用这种方式说话,为什么这个叙事还能成立,为什么这个动作要在此时被做出来。
也就是说,各方都说自己在强调事实,但他们强调的对象未必一样。有的人强调的是具体证据,有的人强调的是时代氛围,有的人强调的是制度程序,有的人强调的是公共心理。哪一个事实更事实,有时候并不是最关键的。真正关键的是,哪些东西已经形成了稳定共识。
在一个社会里,没有形成共识的事实,哪怕证据很多,也可能被视而不见。已经形成共识的东西,哪怕它并不完整,也会变成一种很顽固的社会事实。比如大家已经普遍认为现在不应该用某种旧式方式去制造敌人,那么即便某个个案里真的存在复杂情况,它也很难被公众直接接受。因为公众接受的不是单点事实,而是一整套时代共识。
所以“走个抓特务的面儿”这句话有意思,它并不只是讽刺某一个动作,而是在说这个动作和当下的公共共识之间发生了错位。它好像还在调用过去那套语言和姿态,但公共空间已经不完全接受那套叙事了。这个时候,事实本身反而会退到后面,公众先看到的是姿态,是表演,是一种时代不协调感。
第三层才是事情本身的生成脉络。
这一层最难看见,也最不适合传播。因为它不够简洁,不够刺激,也很难被压缩成一句口号。可是真正理解一个事件,往往必须回到这一层。一个人为什么写那封情书,他当时处在什么样的生活里,他想表达什么,他有没有能力完整表达,这些都不是热点层能够处理的东西。热点层只会说,这很感人,或者这很可笑。共识层会说,这代表了某种时代情绪。但生成脉络层会追问,这件事到底是怎样发生的。
同样,所谓“抓特务”的问题,也不能只停留在表面的嘲笑或者愤怒。真正要看的,是这个叙事为什么还会出现,什么样的机构、心理、语言和制度惯性还在维持它。它可能不是简单的坏,也不是简单的蠢,而是一套旧的公共想象还没有完全退出。它已经不再能自然地说服公众,但它仍然会在某些场景里被拿出来使用。
这时候我们会看到一个更深的问题。公共事件的真实,并不是只有一层。第一层是真实被传播以后形成的热点形态。第二层是真实被社会接受以后形成的共识形态。第三层是真实在内部发生时的生成结构。三层都是真实的一部分,但它们不是同一种真实。
“啊嬷的情书”让我们看到,一个人的私人情感进入公共空间以后,会被重新加工成可以被消费的温情。“走个抓特务的面儿”让我们看到,一个旧时代的公共姿态进入当下以后,会因为失去共识基础而显得滑稽。一个是温情被热点化,一个是权力姿态被表演化。两者看起来不相关,但它们背后其实是同一个问题,事情一旦进入公共空间,就不再只是事情本身。
这也是为什么很多当事人看到热点以后,会觉得不对劲。因为公众讨论的东西,已经不是他经历的那件事。媒体看到的是可传播性,公众看到的是情绪入口,平台看到的是流量反馈,评论者看到的是可以站队的位置。真正的事件本身,反而被挤到了最后面。
但我们也不能简单说,只有第三层才是真的。共识层同样有它的真实。一个社会不是直接根据事情本身行动的,而是根据已经形成的公共共识行动的。很多事实之所以有力量,不是因为它孤立地存在,而是因为它进入了稳定共识。没有共识支撑的事实,很难产生社会后果。已经形成共识的事实,即便并不完整,也会持续影响判断。
所以看热点,最重要的不是急着站队,而是先分层。第一层问的是,这个热点为什么会被传播。第二层问的是,公众围绕它形成了什么共识。第三层问的是,事情本来是怎么发生的。只有把这三层分开,才不会被热闹牵着走,也不会把公共共识误认为事情本身,更不会以为自己看到了一条新闻,就已经理解了一个事件。
从啊嬷的情书到走个抓特务的面儿,真正值得看的不是两个具体热点本身,而是它们如何显示出公共空间处理真实的方式。它先把事情变成热点,再把热点变成共识,最后才允许少数人回过头去追问事情本身。大多数讨论停在第一层,少数讨论进入第二层,真正愿意追到第三层的人并不多。
但一个人如果想长期稳定地理解世界,就不能只活在第一层。热点会过去,情绪会更换,流量会转向。真正留下来的,是我们有没有能力把事件从噪音里拆出来,看见它的传播形态、共识结构和生成脉络。这样看问题,才不容易被公共情绪推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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