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琴演奏中的表情与动作——身体不应成为音乐的解说员

长期以来,我对郎朗、李云迪和王羽佳这些中国著名钢琴家的演奏和舞台呈现,一直有一些不太符合大众评价的个人看法。我并不否认他们各自的演奏技术和职业成就,但有些舞台表现始终让我难以理解。郎朗某些过度夸张的表情和动作,常常使我的注意力从音乐转向演奏者本人;王羽佳某些强调视觉效果的舞台呈现,在我看来已经带有明显的庸俗化倾向,甚至让我产生强烈反感。

这种反感究竟只是个人审美上的差异,还是涉及音乐与表演之间更基本的关系?沿着这个问题继续想下去,我认为不能只从动作好不好看、表情是否自然来判断,而应该先弄清楚音乐、身体和舞台表演之间的因果关系。

音乐会直接影响人的心理和身体状态。演奏者真正进入音乐以后,情绪、呼吸、肌肉张力、身体重心和面部表情都会发生变化,这些变化不可能完全隐藏。弹到某个乐句时自然闭上眼睛,过了那一段又睁开,或者身体随着呼吸和乐句轻微移动,都可能是音乐作用于身体之后留下的痕迹。

这里最重要的是因果方向。应该是音乐先引起心理和身体变化,然后自然出现表情和动作,而不是先设计表情和动作,再用它们补充音乐的感染力。两种情况在舞台上可能看起来相似,性质却不一样。

我常用蒸馒头来比喻这种关系。蒸馒头需要尽量保持蒸汽和温度,漏气太多,火候就用不到馒头上。演奏中的一些表情和动作就像少量漏出的蒸汽,有时自然发生,也不可能完全消除。但如果不断放大这些外在表现,演奏者和观众的注意力都会从声音转向身体,音乐本身反而可能受到削弱。

当然,并不是所有动作都是“漏气”。手腕、手臂、肩部和身体重心的移动,可能直接参与触键、力度控制和乐句组织,这些动作本来就是演奏机制的一部分。真正需要警惕的是那些已经不再服务于声音,却开始负责告诉观众“我现在非常投入”的动作。如果去掉某个动作,声音明显受到影响,它多半属于演奏需要;如果声音几乎不受影响,只是视觉效果减弱,那么它更接近舞台表演。

我们通常说“听了一场音乐会”,却说“看了一场芭蕾舞”。这种日常用语已经说明两种艺术的主要信息通道不同。音乐会当然也可以看,芭蕾也可以听,但音乐首先通过声音传递,舞蹈则主要通过身体和视觉传递。钢琴家的身体首先是产生和控制声音的身体,不应该成为听众观看的主要对象。听众欣赏音乐的时候是把听到的音乐与自己内心的感受形成共鸣,所以真正感动自己的是内心音乐,耳朵听到的音乐只是一个外接的输入,最终触发内在的感受。所以我们听音乐的时候经常会闭上眼睛,这样会使注意力集中在音乐上。所以听众其实是不希望被太明显的视觉带偏的。

身体表演当然也可以是一种艺术,问题在于它在钢琴演奏中处于什么位置。看电影的时候,如果旁边始终有一个人解说,解说本身也许很精彩,但电影已经能够完成的叙事和情感表达,再由解说者重复一遍,就容易成为画蛇添足。钢琴家的夸张表情也可能产生类似效果。声音已经表达出来的东西,不需要身体再向观众解释一次。就像真正高明的幽默大师讲笑话时不必自己先笑,钢琴家也不必用表情提醒听众这里悲伤、那里激动。

表情和动作还会在长期演奏中形成条件反射。某个乐句最初引起的闭眼、皱眉或者身体前倾,可能完全是真实反应。但同一作品经过长期练习和反复演出以后,音乐中的特定位置会与某个动作建立稳定联系。这个动作最初来自音乐,后来却可能逐渐被固定下来。

职业钢琴家处于演出、传播和商业运作的体系中,需要长期重复演奏同一批作品。要求一个人每次演奏同一个片段时都重新产生第一次那样强烈的感动,并不现实。重复会带来习惯化。不过,这并不意味着演奏者没有当下的强烈情绪就无法表达音乐。成熟的演奏能力本来就包括对作品情感结构的理解和控制,不需要每一次都重新经历同样的个人情绪。

一旦进入商业包装,这种变化就不再只是演奏者的个人习惯。商业运作不可避免地要面对受众最大化的取舍。熟悉钢琴演奏的听众可能更注意触键、音色、声部、节奏和作品结构,并不需要夸张动作帮助理解,但这部分听众未必构成商业价值的主要来源。对更广泛的观众来说,细微的声音差异不容易判断,表情、身体动作、服装和舞台形象却可以立即被看见,也更容易通过照片、视频和社交媒体传播。

为了降低理解门槛,商业包装自然会倾向那些更容易识别的视觉符号,也会出现迎合观众、投其所好的倾向。演奏者仰头、闭眼或者大幅度摇晃身体,即使观众不了解作品,也可以迅速读出投入、痛苦、激情或者陶醉。这些符号未必增加了音乐内容,却能让更多人很快产生一种看懂了表演的感觉。受众最大化并不等于音乐表达最大化,有时反而意味着把音乐转换成更容易消费的视觉符号。

在这种环境中,自然反应很容易被舞台反馈不断强化。观众的反应、影像传播和个人形象塑造,都可能使某些动作逐渐成为钢琴家的标志。一个最初真实而偶然的反应,最后可能变成固定的表演程序。它未必是有意欺骗,但已经从音乐引起的身体反应,转变成了向观众证明投入程度的视觉符号。到了这个阶段,表情和动作就被商业化、符号化和工具化了。

因此,钢琴演奏不必追求身体完全静止,也不应该把所有外在动作都视为多余。更合理的原则是,声音能够完成的表达,不必再由表情重复;不影响声音的动作,能够少一点,就没有必要多一点。身体可以参与音乐,也可以被音乐改变,但不应该成为音乐旁边那个不停说话的解说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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