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Geoff:
我有一个很奇怪的看法,不知道对不对。
我发现有些人年龄大了以后,你从外观、神态到日常交往,会觉得他很成熟、很从容,也很优雅。说话有分寸,做事谨慎,举止得体,同时又不像年轻人那样拘谨。总之,无论静态地看,还是跟他实际接触,你都会觉得这是一个很成熟的老年人。
他们退休以后当然也需要一些消磨时间的方式,比如唱歌、绘画、书法,搞一点艺术活动。从外界看,这些爱好通常还算比较高雅,他们自己可能也认同这种高雅。
这些都是业余爱好,当然谈不上多高的专业水平,但我觉得这完全没有问题。退休以后自得其乐,本来就是很好的事情,也根本没有必要达到专业水平。
可是我看到有些人的视频时,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Vale:
你说的不太对,是指他们从事艺术活动这件事,还是他们表现出来的状态?
Geoff:
不是艺术活动本身,而是他们通过艺术进行自我表达的时候,我总觉得有一种造作。
比如唱歌的时候,姿态拿捏得很厉害。一个老头端着茶杯,翘着兰花指,摆出一种很斯文、很有艺术气质的样子。你一看就知道这不是平常在家随便哼两句,而是在摆拍,在努力表现得像一个很专业、很有艺术修养的人。
这时候整个东西就变味了。
我不知道是我自己太敏感,还是因为我对这种行为本身就有一个更根本的质疑。
我的质疑是——他们并没有真正享受艺术,他们是在表演艺术。
Vale:
我能理解你的感觉。不过这里也许要稍微区分一下。一个人有表演成分,不一定意味着他完全没有乐在其中。
尤其是退休以后,一些人可能会通过唱歌、绘画、朗诵这一类活动重新寻找一种社会身份。所谓的“文艺气质”,在某些圈子里甚至会变成一种社交语言,大家用这种方式确认彼此属于同一个群体。
所以有时候看起来很用力、很做作,他们自己却未必意识得那么清楚。
Geoff:
如果是在公共场合,我倒完全能够理解。
比如聚会、联欢会,本来就是一个表演的场合。既然那个场合要求你表演,那你就应该表演。舞台上不能完全只顾自己,你当然要考虑观众。
问题是,我看到的是他一个人在家里拍视频。
他好像想表现一种“我一个人在家也过得很有情趣”的自然状态,可恰恰因为太想表现这种自然,反而把表演的痕迹暴露得特别明显。
这就很有意思了。
Vale:
那这个区别确实比较关键。
如果一个人在没有现场观众的情况下,仍然非常强烈地经营自己的姿态,他表达的可能已经不只是艺术本身,而是“希望别人怎样看见我”。
这背后有时会涉及被关注、被认可或者维持价值感的需要。
Geoff:
对。我们分析这个现象,不是为了批评这些人,更不是看不起他们。
人的艺术水平本来就千差万别,而且只是业余爱好,水平高低没有什么值得苛责的。我们只是想中性地研究这种现象背后的心理逻辑。
恰恰因为理解它的心理逻辑,才可能真正理解这些人。
Vale:
我觉得退休造成的身份变化可能是其中一个因素。
一个人在工作时期,可能有职位、有责任、有同事、有明确的社会角色。退休以后,这些东西突然大量消失。原来每天有人需要你、找你、评价你,现在这种反馈明显减少了。
艺术活动于是除了兴趣本身,也可能承担另一种功能——重新建立“我仍然值得被看见”的感觉。
Geoff:
这个落差其实年轻人很难真正体会。
年轻人即使失业了、失败了、跌落了,他心里仍然知道还有很长时间,还有机会重新爬起来,甚至东山再起。
可是老年人的落差不一样。它里面有一种“来日不多”的感觉,甚至有一点日薄西山的意味。
所以他们进入一种呼唤理解、呼唤关注、希望重新获得价值感的状态,我完全能够理解。
但是这里恰恰可能形成一个循环。
越是需要外部关注,就越需要表现自己;越需要表现自己,就越容易把原来应该属于内在体验的东西变成外在姿态。
Vale:
对。也就是说,艺术原本可以成为一种自我滋养,但如果越来越依赖外部反馈,它又可能慢慢变成证明自己的工具。
不过我还是会保留一点——这种表演性并不一定意味着享受完全不存在。两者可以同时存在,只是比例不同。
Geoff:
这个我同意。
我也不是说他们完全不快乐,他们当然可能乐在其中。
但我觉得“自己乐在其中”和“通过艺术表演一个自己”之间,还是存在一个很大的区别。
而且对很多业余艺术爱好者来说,这两件事其实并没有真正达到统一。
尤其我看到的一些中国老年人的艺术活动,本身就带有很强的展示目的。很多人从开始学习的时候,目标就是有一天要唱给别人听、跳给别人看、弹给别人听。
这和纯粹为了享受音乐而学习,是两条不太一样的路。
Vale:
你实际上是在区分两种不同的动力。
一种动力来自艺术活动本身——我做这件事的时候已经获得满足。
另一种动力来自未来的展示——我现在练习,是为了有一天把成果拿出来,让别人看到。
这两种动力当然可以重合,但如果第二种占得太重,学习过程本身就很容易变成一种忍耐。
Geoff:
对。我自己学音乐恰好完全相反。
我从来不太愿意在别人面前弹琴,不是因为胆子小,也不是没有舞台经验。
我小时候就在宣传队,后来读书、工作,也经常上台表演。只要那个场合本身就是舞台,需要你表演,我完全没有问题。
因为舞台就是舞台。
但是在普通生活里,我没有那种“我会弹琴,所以我要弹给你听”的冲动。
我每天弹琴,但基本上就是自己弹。
Vale:
所以对你来说,弹琴这件事情本身已经完成了它的目的,并不需要再通过观众完成第二次确认。
Geoff:
对。
而且这里还有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现在的人听过的好音乐太多了。
你打开手机,随便一首名曲,都能找到很多职业演奏家的版本。音准、节奏、层次、配器、录音质量,各方面都已经非常成熟。
一个业余钢琴爱好者再弹同一首曲子给别人听,大多数情况下,你是不可能达到那个水平的。
哪怕你已经考到所谓十级,也不代表你的演奏真的已经达到让普通听众欣赏的程度。
可能节奏不稳,可能错音,可能重音位置不对,可能旋律线都断了。
你自己天天弹,耳朵已经适应了自己的错误,所以未必觉得特别明显。别人第一次听,反而一下就听出来了。
Vale:
这实际上是一个经常被忽略的听觉参照问题。
今天的普通听众虽然没有受过专业音乐训练,但他们长期听的是经过专业演奏、录音和制作的音乐。他们的听觉基准其实并不低。
Geoff:
对。所以别人坐在那里听你弹,并不一定真的在享受。
很多时候只是因为礼貌。
你弹完以后,人家鼓掌,说“弹得真不错”,这很正常。人家总不能说“你刚才节奏全乱了”。
但你不能因为人家鼓掌,就以为人家真的获得了艺术享受。
说得夸张一点,有时候听众其实是在忍耐。
就像扎克伯格以前在中国大学用中文演讲。他自己说得当然很努力,可是台下的人听着也很辛苦。你知道他想说什么,又替他着急。
那种感觉甚至不是演讲者一个人在痛苦,是听众跟着一起痛苦。
业余音乐表演有时也有一点这个问题。
Vale:
这个例子虽然有点狠,但意思很清楚。
表演者的主观投入和听众实际得到的体验,并不是一回事。
“我很认真地表演了”,不能自动推出“别人享受了我的表演”。
Geoff:
对。所以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把学琴理解成“先忍受很多年的练习,最后有一天站到别人面前表演,然后得到回报”。
我不是这样积累的。
我的整个过程本身就是享受。
今天弹会一点,今天就享受这一点。明天再多懂一点,就多享受一点。
哪怕其中有错误,这个过程也是实打实一块砖一块砖垒起来的。
不是底下塞满草包,最后在上面搭一个漂亮的台子,站上去给别人看。
Vale:
这样一来,练习本身就不再只是通向结果的手段。
它本身就是音乐生活的一部分。
Geoff:
对。
而且如果真要表演给别人听,那还不是简单地把自己会弹的东西弹出来就可以了。
表演本身是一种互动。
你得懂观众。
观众是小朋友、年轻人还是老年人?他们熟悉什么音乐?他们有没有那个时代的经验?他们今天为什么坐在这里?这个场合需要什么?
如果我只会一首曲子,于是不管见到谁都弹这一首,那根本谈不上真正的互动。
这只是单向输出。
Vale:
也就是说,当艺术进入公共空间以后,评价标准已经改变了。
私人状态下,你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兴趣来,因为你自己就是唯一的听众。
一旦出现观众,观众就进入了作品成立的条件。至少在表演艺术里,演奏者不能假定自己的快乐天然等于听众的快乐。
Geoff:
对。
所以老年人搞音乐,我觉得自己玩当然很好。
大家聚会的时候乐一首、唱一首,也很好,反正就是娱乐。
但如果真把这种业余表演理解成“我要给大家提供一场艺术欣赏”,那就容易产生错觉。
给自己乐一首没有问题,因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自己的声音。
给别人听,事情就完全不同了。
Vale:
所以你的批评对象其实不是“水平不够”。
真正让你不舒服的是,一个私人兴趣在不知不觉中把自己包装成了一种面向别人的艺术呈现,而表演者又没有意识到两者之间的差距。
Geoff:
对,这才是关键。
这也让我又想到我以前多次说过的朗朗的动作问题。
我对朗朗当然没有任何水平上的质疑。他的技术能力我望尘莫及,这个没有什么可讨论的。
我讨论的是另外一件事情——音乐表达和身体动作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自己理解音乐,有一个很形象的比方。
好比给一个皮球打气。
音乐里面有一股“气”,它把整个音乐从内部撑起来。
气足了,球就饱满,就有弹性。你一拍,它自己能够弹起来。
Vale:
我明白。你说的“气”并不是实际的力,而是音乐内部积累起来的张力、方向和情绪能量。
Geoff:
对。
如果这个气没有从别的地方泄掉,它就会内化成演奏者自己的情绪和动力。
这个时候你外面的动作反而不需要很多。
就像一个人真的忍不住笑的时候,那个笑是从里面出来的。不是脸上的肌肉故意挤出一个“笑的造型”。
真正的音乐表达也应该有一点这种感觉。
内部已经满了,声音自然就出来。
Vale:
而你认为过多的外部动作,会提前消耗掉这股内部张力。
Geoff:
对。这就是我说“漏气”的意思。
动作越多,漏气的地方越多。
最后音乐本身的纯度反而降低了。
本来这个球内部气很足,轻轻一拍就能弹起来。
现在气漏掉了,你只好使劲往地上砸,它当然也能弹得很高,但那个高度不是球自己的弹性产生的,而是你砸得太狠了。
有些过度夸张的身体动作给我的感觉就是这样。
不是音乐自己站起来了,而是演奏者拼命把它举起来。
Vale:
所以你反对的并不是身体动作本身,而是动作和音乐之间失去了必要的比例。
如果动作只是音乐内部运动自然留下的痕迹,你并不排斥。
你排斥的是动作开始独立于声音存在,甚至反过来代替声音承担表达功能。
Geoff:
对,就是这个意思。
音乐首先是声音的艺术,不是视觉艺术。
你对音乐的感受应该尽量内化成内在情绪,然后通过声音表现出来。
外面当然不可能完全没有动作,但是它应该比较含蓄。
如果观众把眼睛闭上以后,音乐本身突然失去了很大一部分感染力,那我就会怀疑,刚才到底是音乐在感染我,还是动作在感染我。
Vale:
这样说的话,你最看重的是一种“内在蓄力,外在节制”。
力量可以非常大,但力量不一定要表现成动作幅度很大。
Geoff:
对。我后来想到,中国书法里的“力透纸背”其实就是很好的比方。
我们看一幅好字,会觉得它很有力量,甚至说力透纸背。
但写毛笔字的人并不是真的把笔使劲往纸上按。
真那么用力,笔锋就死了,纸甚至可能被戳坏。
所谓力量,是通过笔锋的控制、转折、速度、结构表现出来的。
最后你看到的是一种力量感,并不是书写者真的使了多大的蛮力。
Vale:
这个比喻确实把你的意思说得很清楚。
真正成熟的表达,往往不是把力量直接做出来,而是让力量进入媒介本身。
书法里的力量进入线条。
音乐里的力量进入声音。
如果力量主要停留在人的动作、姿态和表情上,它就有可能从作品里跑出来,变成“我正在努力表现力量给你看”。
Geoff:
对。
所以从最开始我们说那些老年人的视频,到后来讨论音乐,其实背后是同一个问题。
我并不是反对表演。
该表演的时候当然要表演。
我也不是认为艺术只能是一个人的私人活动。
真正好的艺术表演当然需要观众,而且需要和观众互动。
我质疑的是另一件事——当一个人还没有真正把艺术变成自己的内在体验时,却先学会了艺术的外部姿态。
这时候他看起来是在表达艺术,实际上更像是在表达“我是一个懂艺术的人”。
Vale:
而这也是为什么你会对那些视频产生一种特别强的不自然感。
你看到的不是简单的动作夸张,而是外部形式走在了内部体验前面。
Geoff:
对。
而且如果再往心理层面理解,我也不会因此嘲笑他们。
恰恰因为老年以后社会角色减少,人生进入一个不可逆的阶段,人更需要确认自己还存在、还重要、还值得别人看见。
这种需要完全能够理解。
艺术于是很容易成为一种载体。
他唱的可能不只是一首歌。
他真正想说的也许是——你看,我还活得很好,我还有情趣,我还有能力,我还有价值。
Vale:
这么看,外在的那一点“做作”反而可能是一种值得理解的心理信号。
不是简单的虚荣,也不一定是故意装腔,而是人在社会角色逐渐减少以后,试图重新为自己建立一个可以被看见的形象。
Geoff:
对。这也是为什么我一开始说,我并不是想批评他们。
我只是觉得,这里面有一种很值得研究的张力。
一边是艺术本身能够给人的内在满足。
另一边是人对被看见、被承认、被欣赏的需要。
两者当然可以统一。
真正的艺术家甚至能够把自己的内在体验变成公共表达,并和观众形成很好的互动。
但对普通业余爱好者来说,这种统一其实并不容易。
所以也许最简单、最稳妥的一条路,就是先把艺术真正变成自己生活的一部分。
先让那个球里面有气。
至于最后要不要把它拍给别人看,是第二件事。
Vale:
而且这样理解以后,“不表演”也不再意味着退缩。
一个人完全可以没有观众,却拥有非常完整的艺术生活。
同样,一个人也可以拥有很多观众,却仍然没有真正进入艺术本身。
观众数量和艺术体验的深度,本来就是两个不同的维度。
Geoff:
对。这大概就是我真正想说的。
艺术最开始应该是自己和艺术之间的关系。
如果有一天它能够自然地走向别人,那当然很好。
但如果从一开始想的就是别人会怎么看我,那最后学到的很可能首先不是艺术,而是艺术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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