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怎样形成自己的世界》· 第一季“阅读、记忆与判断”· 第六篇
一个双语者可能用一种语言谈家庭时更自然,用另一种语言写工作邮件时更准确;一种语言适合表达亲密和羞愧,另一种语言适合分析合同、程序和公共问题。换一种语言以后,语气、速度、甚至愿意说出的内容都可能变化。
这很容易被描述成“我在两种语言里是两个人”。它准确捕捉了主观差异,却也可能把复杂现象说得过头。语言不会像开关一样替换一个完整人格。更可能发生的是,不同语言连接着不同记忆、关系、制度、情绪强度和表达习惯;当连接组合改变,人的某些部分变得更容易出现,另一些部分退到背景。
问题因此不是有没有两个自我,而是同一个人为什么会在不同语言关系中形成不同的可表达结构。
语言不只是给既有思想换一套词
如果思想先在内部完整形成,语言只是最后的包装,那么换语言只应影响表达效率,不应影响问题怎样被划分。但真实的双语经验通常更复杂。
每种语言都有自己的常用分类、礼貌形式、时间表达、亲属称谓和公共语域。说话者必须在它提供的选项中选择,也可能为了表达原本的细微差别而绕路。选择的过程会使某些关系突出。
例如,英文中的“privacy”进入中文时,可以译为隐私、私人空间、个人信息保护或不受干预的领域。不同译法把问题带向不同制度和情感方向。反过来,中文的“人情”若只译作personal favour,可能失去关系义务、互惠期待与社会判断的复合结构。换语言不是把一个不变对象搬运到另一套声音里,而是重新决定哪些边界需要明确。
这并不意味着每种语言把人囚禁在封闭世界。双语者恰恰能够比较,发现一套语言中自然的分类在另一套语言中需要解释。语言差异因此既是限制,也是一种反思资源。
记忆会沿着语言线索返回
语言还与经历发生的环境相连。童年家庭、学校教育、职业生活、移民程序、友谊和亲密关系可能分别主要使用不同语言。当一个人切换语言时,不只是调用词典,也是在改变通往过去的线索。
双语自传体记忆研究长期关注这种语言依赖现象:回忆时使用的语言,与事件发生或最初叙述时的语言相匹配,可能影响提取速度、细节和可访问性。结果受到熟练程度、年龄、沉浸环境等因素影响,不能概括为简单定律。最近一项关于双语者自传体记忆的研究也发现,双语经验与回忆速度、想法密度之间的关系并不等于双语者拥有两个分离的记忆库。关于双语与自传体记忆的研究
这使“在某种语言里更像自己”获得了较具体的解释。那种语言可能更容易唤起某些关系和时期,也提供了当时用来理解经验的词。另一种语言并非不真实,只是与不同生活领域连接得更密切。
因此,一个人用中文回忆家庭争执,用英文分析同一件事,可能得到不同叙述。中文版本靠近当时的称呼、语气和情绪;英文版本提供距离和后来学到的概念。二者都可能真实,也都可能遗漏。把它们放在一起,往往比追问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我”更有意义。
情绪距离会改变判断,但没有统一方向
关于“外语效应”的研究发现,在某些实验任务中,人们用非母语处理道德困境时,反应会与母语条件不同。一些研究把差异与情绪反应减弱、规范可访问性或加工负担联系起来。例如一项过程分离研究发现,外语条件降低了某类义务论反应,并未简单提高深思熟虑能力。关于外语、情绪与道德判断的实验
但不能把这种结果写成“外语使人更理性”。一项元分析发现,效应受到阅读熟练度等变量调节,并非所有双语者、所有语言组合和所有判断任务都相同。关于道德外语效应的元分析 另一些研究在特定群体和设计中没有发现语言主效应。语言熟练程度低还可能使人漏掉细节、依赖简化表达,这绝不是理性的自动提升。
更合理的说法是:语言改变了判断发生的条件。情绪距离、词义熟悉度、社会规范、阅读负担和实验情境共同改变某些反应的可访问性。语言本身不是一个隐藏的理性按钮。
这对现实生活很重要。人在第二语言中签合同、接受医疗说明或处理法律程序时,表面流利不能证明全部情感和概念都同样可达;人在母语中情绪更强,也不能说明判断必然更真。重要决定有时需要两种语言来回检查:一版确认事实与条款,一版确认自己是否真正理解后果。
“另一个自己”可能是一种关系位置
人在不同语言里表现不同,还因为说话对象不同。一种语言可能主要面向父母和老朋友,另一种主要面向同事、政府和公共写作。变化的不只是语言,也是角色、权力和期待。
如果一个人在工作语言中更直接,原因可能是这种语言的职业规范允许明确边界;如果在家庭语言中更含蓄,原因可能是长期关系把许多内容留在言外。把差异全部归因于词汇,会忽略每种语言背后的社会结构。
于是,所谓“另一个自己”更像一个关系位置。它不是伪装,也不是独立人格,而是某些能力和记忆在特定关系中被组织起来的方式。一个人在法庭、厨房、课堂和私人信件中本来就不会完全相同;语言使这些位置之间的差异更加清楚。
这也与网站已有的身份随笔形成联系。一个人的文化归属不能只由使用哪种语言决定;语言是经验与关系的载体,却不是国籍、文化和人格的单一裁判。双语生活的意义不在于把人一分为二,而在于让他持续面对不能被一种语言完全容纳的关系。
双语的价值不只是多一种表达工具
双语真正重要的认识价值,可能是提供内部比较。一个概念在一种语言里显得自然,在另一种语言里必须解释;一句安慰在一种语言里真诚,在另一种语言里显得空洞;同一判断换语言以后变得更强或更弱。差异使人看见,原以为纯粹属于“事实”或“自我”的东西,部分依赖表达结构。
但比较只有在语言之间仍能往返时才有价值。如果一个人把某些情绪永久封在一种语言,把公共判断永久交给另一种语言,分工也可能变成隔离。较完整的知识生活需要偶尔跨越这种分工:用家庭语言解释专业问题,用公共语言重新描述私人经验,观察哪些东西无法轻易通过。
从维成论看,自我不是先于语言完成的实体,也不是语言的被动产物。它在身体、记忆、关系、制度和表达之间形成相对连续的结构。换语言会改变结构中哪些关系更有力量,却不会凭空创造另一个互不相干的人。
所以,用另一种语言思考确实可能让人遇见“另一个自己”,但这个说法应理解为一种经验,而不是人格事实。出现的不是第二个封闭自我,而是同一个人在另一组记忆、规范和关系中能够成为的样子。
双语者最独特的能力,也许不是在两个世界之间任选其一,而是有机会发现:任何一个自我,都没有一种语言能够独自说完。
主要资料
- Effects of Bilingualism on Autobiographical Memory
- Thinking More or Feeling Less? Explaining the Foreign-Language Effect on Moral Judgment
- Not All Bilinguals Are the Same: A Meta-Analysis of the Moral Foreign Language Effect
- The Foreign Language Effect on Moral Judgment: The Role of Emotions and Norm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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