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谈到一个国家的债务,人们很容易产生一种家庭财务式的直觉——欠债越少越好,欠债越多越危险。
但现代经济并不是这样运行的。
如果把美国、日本、中国、澳大利亚、英国、法国、德国、韩国、印度等主要经济体放在一起比较,会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许多世界上最富裕、金融体系最成熟的国家,同时也是政府债务率相当高的国家。日本政府债务长期超过GDP的两倍,美国政府债务也已经超过GDP,而德国、韩国和澳大利亚的政府债务则明显低一些。
这至少说明一件事情——债务本身并不是贫穷或者经济失败的同义词。
更准确地说,债务是现代经济把未来收入转化为当前投资的一种机制。
假设一家企业准备建设一座价值100亿元的工厂。如果完全不存在信用体系,它就只能先赚钱、积累资本,等到拥有100亿元以后再建设。这个过程可能需要十年甚至更长。
现代金融体系改变了这个时间关系。
社会中总有一些人暂时拥有资金却没有立即投资的需要,同时另一些企业拥有投资机会,却没有足够的现有资金。银行、债券市场以及其他金融机构把两者连接起来,使企业可以今天获得资金、今天建设工厂,再用未来生产形成的收入逐渐偿还债务。
因此,债务最重要的经济功能之一,就是缩短资本形成的时间周期。
从这个意义上说,一个债务水平极低的经济体未必意味着它运行得非常健康。如果低债务来自金融体系不发达、信用不足或者储蓄无法有效转化为投资,那么大量潜在资本实际上处于闲置状态,本来今天可以完成的投资不得不等待多年。
当然,这里需要一个重要限定。债务只是融资方式之一。企业还可以通过股权融资,政府可以通过税收融资,家庭和企业也可以使用已有储蓄。所以真正重要的并不是“债务是不是足够多”,而是一个经济系统能不能有效地把现有储蓄和未来收入转化为具有生产能力的投资。
问题的另一面随之出现。
如果债务可以缩短投资周期,那么是不是债务越多越好?
显然也不是。
因为债务不是免费的。债务意味着未来收入的一部分已经提前被承诺出去,需要支付本金和利息。
假设一个投资项目能够获得8%的资本回报,而融资成本只有3%,利用债务提前进行投资通常具有经济意义。企业没有必要等待十年积累资本,因为项目创造的收益高于资金成本。
但如果情况逐渐变成另一种状态——投资只能获得4%的回报,而融资成本已经达到5%,债务的经济意义就发生了变化。新增债务不再提高资本配置效率,反而开始吞噬未来收入。
因此,判断债务是否健康,一个比单纯“债务/GDP”更加接近经济本质的关系是:
债务形成资产的边际回报,与新增债务的边际资金成本之间的关系。
只要前者长期高于后者,债务就可能具有生产性。它提前形成生产能力,而新增生产、收入和税收又能够支持债务。
一旦这个关系长期逆转,越来越多的新债务就可能不再用于创造新的生产能力,而是用于偿还旧债、支付利息、维持既有资产价格或者填补持续的财政缺口。
债务这时就从一种加快资本形成的工具,逐渐变成一种对未来收入的固定索取权。
这也是为什么不能简单用一个债务率排行榜判断哪个国家更危险。
根据IMF最新完整的全球债务数据库,2024年全球公共和私人部门债务合计仍然超过全球GDP的235%,约251万亿美元。其中公共债务接近GDP的93%,私人债务略低于143%。
这个数字看起来非常惊人,但这里还有一个经常被忽略的问题——全世界并没有欠“地球之外”251万亿美元。
一方的债务,同时是另一方的金融资产。
一个澳大利亚家庭向银行借100万澳元购买住房,这100万对家庭来说是负债,对银行来说却是一项资产。美国政府发行1万亿美元国债,美国政府增加了1万亿美元负债,而养老基金、银行、保险公司、家庭或者外国投资者同时增加了相应的金融资产。
所以从整个经济系统看,真正重要的问题并不是简单地问“钱都欠给谁了”,而是这些债权债务关系能否继续建立在真实收入、资产价值和偿付能力之上。
一旦底层资产创造收入的能力下降,而债务合同所要求的本金和利息仍然存在,问题就出现了。
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在很大程度上就体现了这种机制。金融体系表面上拥有大量资产,但这些资产背后最终依赖的是家庭偿还住房贷款的能力以及房地产价格。当底层现金流和资产价格无法继续支持上层庞大的债权结构时,一方资产负债表的恶化会迅速传递给另一方。
因此,债务问题实际上首先是一个资产负债表之间相互连接的问题。
再看不同国家,就更能看出这种区别。
日本最突出的是政府债务。它的政府债务率极高,但大量债务以本国货币计价,并由国内金融体系和日本央行持有。所以日本面对的主要风险并不是典型的新兴经济体那种“没有外汇还债”,而是人口老龄化、财政支出、经济增长以及利率上升以后政府利息负担之间的长期平衡。
美国又不同。美国政府债务很高,但美元是全球最重要的储备和交易货币之一,美国国债同时承担着全球金融体系重要安全资产的功能。因此,美国拥有普通国家无法相比的融资能力。但这并不意味着美国可以无限借债。债务越大,利率越高,财政收入中用于支付利息的比例就可能越高,最终仍然会压缩其他公共支出的空间。
澳大利亚呈现的则是另一种结构。澳大利亚政府债务在主要发达国家中并不特别高,但家庭部门负债非常突出,住房抵押贷款占据重要位置。因此只比较政府债务,会严重低估澳大利亚经济中的杠杆程度。
中国可能是其中结构最复杂的一个。
BIS数据显示,中国非金融企业部门信用规模长期处于非常高的水平,最新数据序列已经更新到2026年第一季度。 但中国所谓的“企业债务”又不能完全按照西方私人企业债务理解,因为其中包括大量国有企业和承担准公共职能的机构。
地方政府融资平台使问题更加复杂。IMF在2026年最新研究中特别把中国官方地方政府债务和LGFV债务区分开来,认为后者形成了一个需要单独处理的债务存量。 IMF在中国2025年度第四条款磋商报告中甚至使用了“扩展政府债务”的估算口径,把部分地方融资平台、政府引导基金等具有准财政性质的债务计算进去。因此,中国究竟“政府负债多少”,很大程度上取决于采用什么统计边界。
这正好说明为什么单纯比较国家债务率很容易产生误导。
日本把大量杠杆集中在政府资产负债表,美国的联邦政府债务非常突出,澳大利亚大量杠杆集中在家庭和住房体系,中国则有相当大的债务分布在企业、地方政府和准财政体系。
它们都是债务,但经济含义完全不同。
因此,研究一个国家的债务状况,至少应该同时观察政府、家庭和非金融企业三个部门,还要进一步观察债务是本币还是外币、由国内还是国外投资者持有、平均期限多长、融资成本是多少,以及债务形成的资产究竟能够产生多少未来收入。
这样我们才能回到最开始的问题。
一个经济系统的最佳状态既不是没有债务,也不是尽可能扩大债务,而是在资本形成速度和未来偿付成本之间保持一种动态平衡。
债务太少,如果是因为金融体系不能有效调动社会储蓄,就会延长资本形成周期,降低资源配置效率。
债务适度而且流向高回报投资时,金融体系实际上是在压缩时间——把未来可以实现的生产能力提前到今天。
债务过度以后,越来越多的未来收入被本金和利息预先占用,新产生的收入又必须用于维持过去形成的债务结构,资本配置效率反而开始下降。
所以,如果要寻找一个比“债务占GDP多少”更有解释力的指标,我认为可以提出一个很有意思的概念——债务生产率。
也就是:
一个经济体每增加一单位债务,究竟能够创造多少新增的未来收入和生产能力。
当然,这不是一个可以简单用“新增GDP÷新增债务”就准确测量的指标,因为GDP增长受到技术进步、人口、财政政策、经济周期等大量因素影响。但作为分析框架,它比单纯比较债务率更接近真正的问题。
如果一个经济体过去增加1元债务,可以支持大量新增生产能力,而现在必须增加越来越多债务才能维持同样的经济增长,那么即使债务危机尚未发生,也已经说明一个重要变化——金融体系把未来收入转化为现实生产能力的边际效率正在下降。
从这个角度重新观察世界各国的债务,问题就不再是“谁欠的钱最多”。
真正值得问的是——谁在最有效地使用债务,谁正在用今天的债务创造明天的生产能力,又有谁正在用明天的收入维持昨天形成的债务。
这可能才是判断一个现代经济系统债务是否健康的核心。
了解 Geoffrey Chen 的更多信息
订阅后即可通过电子邮件收到最新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