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道德经》第一章中那句极为著名的话——
“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之所以反复引发争论,并不是因为文字本身含混,而是因为后人对断句的处理,往往在不自觉中替老子做出了某种选择。
如果把标点全部去掉,原文只是
“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它本身并不强迫读者接受某一种语法结构。问题恰恰出在我们是否要把“名”理解为一个动作,还是一种状态。
有一种看似成立的断句方式是
“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这种读法在语法上没有问题,它把“名”当作动词,理解为“被称为”“被命名为”。于是,“天地之始”“万物之母”就成了后人加诸于“无”和“有”的称谓。
但正是在这里,原文的气质开始发生偏移。
老子在第一章开篇就反复削弱“名”的权威性。“名可名,非常名”并不是在讨论命名技巧,而是在指出,一切可以被说出的名字,都已经偏离了它们所指向的东西。名不是一种中性的工具,而是世界从混沌进入有序和可被区分理解的分界线。
在这样的语境下,如果立刻又让“名”承担起“命名天地之始、命名万物之母”的功能,那么整章的思想张力就会出现内在的不协调。老子一方面在拆解“名”的可靠性,另一方面却又认真地使用“名”去确立本体性的称谓,这并不像他一贯的写作方式。
从整部《道德经》的用词习惯可以看出他的写作风,“名”几乎始终以名词的形式出现。像“道常无名”“无名之朴”这样的表达,所指的都不是“尚未被人叫过名字的东西”,而是尚未进入名分、区隔和秩序化的存在状态。“无名”与“有名”在这里是一对状态性的对偶,而不是两个等待被命名的对象。
因此,把那句话理解为
“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并不是在给“无”和“有”下定义,而是在描述世界展开的两个阶段。天地开始之时,万物尚未分化,尚未被区分、被把握、被理解,这是一种无名的状态。而当万物生成、秩序出现、差异被确立,世界便进入了有名的层次,万物得以在此繁衍、生长、延续。(顺便插一句,这两个状态与旧约圣经的描述情形惊人的相似)
在这种理解中,“天地之始”和“万物之母”并不是被命名出来的标签,而是对两种存在状态的指认。老子关心的不是我们如何称呼世界,而是世界在被称呼之前,以及被称呼之后,呈现出怎样不同的样态。
当然,把“名”理解为动词,在现代哲学或认识论的讨论中并非没有价值。它强调的是命名行为本身的建构性,这是后人发挥出来的解读,而不是原文以自然的方式呈现的含义。
因此,在理解《道德经》第一章时,应当坚持“无名 / 有名”作为状态结构来阅读,而不把“名”当作动词使用。这样,整章的思想才会保持内在的一致性,也更贴近老子试图指向的那种尚未被概念化、却又不断生成秩序的世界图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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