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据状态:有条件支持 人们会非常迅速地从面孔形成可信度印象,而且判断者之间常有一定一致性。2022 年元分析发现,外表印象与若干“实际可信”指标存在小幅统计关联,但作者认为不足以产生实用价值。判断一致、微弱相关与可靠识人必须严格区分。本文为第 0.1 版研究稿,资料复核至 2026 年 8 月。
《日常心理是怎样形成的》· 第二季“我们怎样读懂别人?”· 第 3 篇
两张证件照放在面前,一张脸显得温和、可靠,另一张看起来冷淡、可疑。即使明知照片不能介绍一个人的行为史,判断还是很快出现。它不像推理,更像看见颜色。
这种速度使面孔印象具有特别的说服力。我们会说“这个人看起来值得信任”,随后不知不觉删掉“看起来”三个字。印象从一个关于观看者的心理事实,变成一个关于被观看者的道德判断。
研究确认人类确实会形成快速、具有一定共同结构的面孔评价。研究并不支持把它升级为招聘、信贷、司法、伴侣选择或安全筛查中的可靠测量工具。两者之间的距离,正是这篇文章要处理的问题。
我们在脸上看见了什么
Alexander Todorov 及同事的研究显示,人们在很短的曝光后便能形成面孔的特质印象,延长观看时间往往增加的是信心和评价稳定,而不是生成一套全新的维度。Oosterhof 与 Todorov 在 2008 年提出,许多面孔社会评价可由两个较大的维度组织,其中一个接近好坏、接近或回避的评价,常以“可信度”命名;另一个与支配性相关。
所谓“可信的脸”很大程度上带有情绪表情的痕迹。嘴角和眉眼形态若类似轻微快乐,会提升正面评价;类似愤怒的结构则容易降低它。即使研究使用的是中性面孔,人类视觉系统也可能把恒定的面部形态读成暂时表情。
这解释了判断者为何能够部分同意,却没有证明被判断者的品格。大家可以共同使用同一种线索,共同产生同一种错误。测量学上,一致性是可靠性的一个方面;效度问的却是分数是否对应它声称测量的对象。
小幅准确性到底意味着什么
Yap Zhi Foo 及同事在 2022 年发表了关于面孔可信度印象准确性的元分析。他们区分了两个层面:哪些面孔平均被认为更可信,是否与目标人物的行为或特质指标相关;哪些判断者比其他判断者更善于区分。汇总结果在面孔层面约为 r = .14,判断者层面约为 r = .27。效应达到统计意义,但作者明确认为这种程度不太可能具有实际效用。
为什么“小于零但大于随机”仍然不够?因为现实决定针对具体个人。相关系数允许大量重叠和错误。一个被认为可信的人可能不诚实;一个表情结构显得严厉的人完全可能可靠。基准率、测量噪声、研究选择和判断领域还会改变结果。
元分析中的“实际可信”也不是单一自然属性。研究可能使用信任博弈中的返还、他人报告、诚实任务、攻击性或不忠记录等指标。这些对象在道德和行为上并不等价。把它们合成一个“脸能看出好坏”的结论,会抹掉测量对象的差异。
作者还指出文献以西方样本为主,研究群体之间交流有限,报告清晰度不足。小效应最需要严谨的外部验证,因为它最容易在应用时被选择性呈现。
面孔印象为什么会制造自己的证据
第一印象不仅预测我们怎样评价,还改变我们怎样行动。觉得对方可信,我们可能更友好、提供更多信息和合作机会;觉得对方可疑,则会保持距离、问得更尖锐。对方回应这些待遇以后,最初印象似乎得到了证明。
这是一种可能的反馈过程,不代表所有结果都是自我实现。真正有欺骗意图的人会产生相应行为,谨慎也可能保护我们。重要的是,后来的互动已经不再独立于最初判断。若不记录过程,人很容易把“他在我的不信任中变得防御”回忆成“我一开始就看出了他的本质”。
制度使用会把风险放大。人类招聘者因面孔产生偏好已经需要约束;如果算法学习大量人的“看起来可信”评分,它得到的主要是社会印象的自动化版本。模型准确复现评分者共识,不表示它发现了目标人物的诚实属性。把这样的分数用于现实资格,接近以技术形式复活相面术。
那么,第一印象有什么合法位置
第一印象可以作为一种内部警报,但它应被标记为假设。感到不安全时,人不需要先证明对方有恶意才离开现场;个人安全允许采取低成本的谨慎措施。可是,保护自己与宣布他人不可信是两种行动。前者管理风险,后者对一个人作出可能影响机会和名誉的判断。
在需要合作时,更可靠的证据来自行为:承诺是否兑现,信息是否可核查,错误如何处理,利益冲突是否披露。重要交易还应依赖合同、分权、审计和可撤回机制,而不是要求任何一方拥有神奇识人能力。好的制度不假定人能从脸上辨认品格,而是让信任可以逐步建立,违约也能被发现和补救。
一个简单的自我检查是保留完整句子:“这张脸让我产生不信任感,但我还不知道这个人是否不可信。”前半句尊重真实感受,后半句阻止感受冒充测量结果。接下来问自己,究竟是表情、相似经验、群体刻板印象,还是已经观察到的行为在推动判断。
我们看到的是人,还是自己的评价系统
面孔研究的哲学含义不在于证明视觉都是幻觉。人脸真实携带年龄、表情、注视方向和部分状态信息,社会生活也无法在每次相遇前完成背景调查。快速评价有其功能。
限制来自另一点:一个能够指导接近与回避的系统,不一定适合裁定道德品格。进化或学习形成的启发式可以帮助分配注意,却没有因此获得拒绝他人工作、信贷或自由的正当性。决定的后果越大,证据要求应越高。
本文的暂定判断很明确:面孔会强烈影响我们觉得谁可信;在某些研究指标上,印象与结果存在小幅平均关联,但远不足以判断具体个人。第一印象可以提醒我们收集更多信息,不能成为对人格的终局裁决。尤其不应把“人类共同觉得这张脸可信”训练成一个分数,再让分数拥有制度权力。
主要研究资料
- Oosterhof, N. N., & Todorov, A. (2008), “The Functional Basis of Face Evaluation”.
- Todorov, A., Olivola, C. Y., Dotsch, R., & Mende-Siedlecki, P. (2015), “Social Attributions from Faces”.
- Foo, Y. Z., Sutherland, C. A. M., Burton, N. S., Nakagawa, S., & Rhodes, G. (2022), “Accuracy in Facial Trustworthiness Impressions”.
- Todorov, A., Face Value: The Irresistible Influence of First Impressio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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