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什么总在国家图书馆的 Bookplate 坐一会儿

我每到一个地方,都喜欢去当地的图书馆看看,而图书馆里往往也会有咖啡厅。我并不只是参观建筑,也会实际坐下来,看看这个空间能不能让人阅读、工作或者只是安静地待一会儿。深圳市民中心的图书馆非常气派,视觉冲击力很强,但至少对我来说,它反而不太适合长时间看书学习。人在里面很难把注意力集中到手上的书,也许是噪音、光线或者过于开阔的视野造成的,我一直不能完全确定。这段经验让我意识到,一个空间是否漂亮,和它能否帮助人集中精神,并不是一回事。

澳大利亚国家图书馆一层的 Bookplate 没有那么强烈地要求人注意它本身,我却去过无数次。每次到图书馆,我一般都会在那里坐一会儿,看看书,或者打开电脑处理一些事情。它不是图书馆外面附带的一家商店,而是阅读、工作和休息之间的过渡空间。

国家图书馆内部的静音效果给我留下过很深的印象。有一次我正在翻看书架上的书,回头才发现身后已经站着一群由老师带来参观的小学生。他们就在我旁边,我此前竟然一点动静都没有听到。孩子们本身很自觉,但毕竟是一群小学生,能够安静到几乎感觉不到,也说明这里的空间和规则共同形成了很强的安静环境。我在阅览室待过一段时间以后,往往会回到 Bookplate,重新感受一些适度的声音。它仍然保留着图书馆的文化氛围,却不要求阅览室那种程度的安静。

Bookplate 室内与 Leonard French 彩色玻璃窗

Bookplate 室内。图片来源:澳大利亚国家图书馆官网

三个区域,也是三种不同的注意力状态

Bookplate 实际上延伸到三个相互连接的区域。咖啡馆室内靠近 Leonard French 设计的落地彩色玻璃窗。国家图书馆建筑于 1968 年开放,由 Walter Bunning 与 T. E. O’Mahony 设计,这些彩色玻璃属于建筑原有的艺术构成,并不是后来为了咖啡馆增加的装饰。咖啡馆因此很自然地处在图书馆的光线、材料和尺度之中。国家图书馆对 Bookplate 的介绍也特别强调了它与这座现代主义建筑的关系。

冬天我一般尽量坐在室内。这里有时人声比较嘈杂,但不是混乱,而是一种很充实、很有氛围的人气。需要看书或者使用电脑时,我常会打开耳机的降噪功能,把交谈声和人流移动留在背景里。按照我多次到访的观察,这里的老年顾客相对较多。人们喝咖啡、见面、吃东西,也有人像我一样带着书或电脑。它更像一间位于国家文化机构里面的公共客厅。

第二个区域在图书馆大厅。从咖啡馆取餐以后,可以坐在大厅划出的桌椅区。我坐在这里时,通常不是为了工作或者看书,而是想感受环境本身。大厅里人流走动比较频繁,有时大人带着小孩经过,偶尔也会有孩子小跑几步,虽然馆内并不允许奔跑。我需要的是适度的背景声音,以及视线中不断出现的轻微变化。它不要求持续集中,却让人知道自己身处一座正在被使用的公共图书馆。

天气暖和时,我更愿意从后门或侧门走到图书馆北面的室外平台。官网把这片露台称为 Ex Libris,它面对伯利·格里芬湖和 Patrick White Lawns。夏天坐在这里,我有时反而比在室内更加专注,思路也更开阔。湖面、草坪、天空和温度的变化都进入了工作和阅读的过程。

Bookplate 的 Ex Libris 室外平台

天气暖和时可以坐在面向湖面的平台。图片来源:澳大利亚国家图书馆官网

我在这三个区域之间的选择并不只是由天气决定。声音、色彩、温度、气息和人流,即使没有进入明确的注意,也会逐渐影响人的状态。人们常说“人挪活,树挪死”,我对这句话的理解是,人需要接触不同环境带来的信号。刺激不必很强,但要保持最低限度的频率和变化密度。对老年人来说,这一点可能尤其重要。养老机构中的环境过于固定、活动范围过小,可能是一些人变得安静和迟钝的因素之一,但性格与认知变化有许多复杂原因,不能归结为环境这一项。现有研究至少提示,较大的日常活动空间以及能够引起参与的环境刺激,与老年人的认知状态和较低的冷漠程度存在联系。对我来说,在室内、大厅和露台之间移动,就是一种很小但持续存在的环境调节。

咖啡馆里的人,以及它与图书馆的连接

图书馆里看书学习的年轻人其实不少,但他们往往更集中在地下层比较开放的公共区域,那里还有一间很小的 Paperplate 咖啡馆。楼下更像一个年轻人集中使用电脑和学习的共享空间,楼上的 Bookplate 则混合了阅读、见面、交谈和用餐。我很少在楼下长时间停留,因为那里的手机信号一直不太好,空气给我的感觉也不如楼上。不过有时我会特意下去坐一会儿,感受年轻人的活动和学习气氛。正是有了楼下这个对照,Bookplate 的年龄结构和空间节奏才显得更清楚。

Bookplate 的人群也不只来自阅览室。国家图书馆官网用一种带有幽默感的方式写到,这里可能遇到作家、学者、财政部官员、外交人员、带着电脑的研究生,以及议会开会期间来到这里的游说者。这不是顾客统计,却很准确地说明了它所处的 Parliamentary Triangle。图书馆公布的 2024—25 年数据显示,馆舍全年有 388,422 人次到访,其中包括 172,567 人次阅览室访问和 93,046 人次展览空间访问。Bookplate 的顾客数不能由这些数字直接推算,但读者、研究人员、展览观众、活动参加者和附近工作的人员,确实在这里发生了交集。图书馆之友会员还可以在 Bookplate 和 Paperplate 获得 20% 折扣,咖啡馆因此也直接进入了图书馆的会员体系。

菜单本身并不特别昂贵。根据官方的 2026 年冬季菜单,小杯 latte、flat white 和 cappuccino 为 5 澳元,大杯为 6 澳元,espresso 为 4.5 澳元,冰拿铁为 6.5 澳元。烤香蕉面包 9 澳元,培根鸡蛋卷和自选做法的鸡蛋都是 16 澳元,Eggs Benedict 为 24 澳元,午餐大致在 16 至 25 澳元之间。星期日加收 10%,公共假日加收 15%,菜单会随季节调整。Bookplate 工作日从上午 8:30 营业至下午 4:00,周末和公共假日从上午 9:00 至下午 4:00,工作日比主要阅览室开放得更早。

咖啡馆对面是国家图书馆书店。它规模不大,却不只是卖书。除了澳大利亚出版物、图书馆自己的出版物、小说、非虚构作品和儿童书,它的 Gifts 分类还有日历、手账、卡片、文具、服装与首饰、家居用品、版画、拼图、游戏、纪念品和茶巾。这些东西大多仍然围绕阅读、澳大利亚文化、图像和设计展开,可以看作图书馆内容向日常生活的延伸。

澳大利亚国家图书馆书店

Bookplate 对面的国家图书馆书店。图片来源:澳大利亚国家图书馆官网

我可以在阅览室里保持高度安静,过一段时间以后到 Bookplate 感受适度的人声;也可以在大厅里看人流经过,或者在天气暖和时坐到露台上,让视野完全打开。喝完咖啡还可以去对面的书店看看,然后再回到阅读或者工作之中。Bookplate 对我来说早已不是图书馆附带的一家咖啡馆,而是我使用这座图书馆的方式之一。它的特点不在某一杯咖啡,也不在排行榜上的名次,而在于它让阅读、公共生活和环境变化保持了一个合适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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